过了片刻,他终于反应过来,急忙抱着账册追了出去。
然而书房外空空如也,夏明林早已不见了踪影,只有两个亲兵如同门神一般守在门口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“将军呢?”李岩急切地问。
“将军去校场了。”一名亲兵冷冰冰地回答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李岩举着怀里的账册,又指了指书房里那座“纸山”,急切地对那亲兵说道:“将军是不是弄错了?”
“我只是一介幕僚,如何处理得了如此繁重的政务?”
“这分明是长史,不,这是一个司衙才能完成的事情啊!”
“你们快帮我跟将军说一声,他定是弄错了!”
亲兵闻言,依旧没有任何表情:“将军没有弄错。将军说了,不管您是幕僚还是长史,从今天起,这些事,就都归李先生您管了。”
“……”李岩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他算是彻底明白了。
什么“幕僚”,都是托词!
夏明林从一开始,就没打算放过他。
他拒绝了“长史”的名头,夏明林就用“幕僚”的身份,把“长史”的实权和工作一股脑全砸了过来!
偏偏他还不能再拒绝。
昨天才说了要“从幕僚做起”,“锻炼”自己,今天就撂挑子不干?
那下场,恐怕就不是“请”去客房休息,而是真的要被拖出去打板子了。
这个夏明林,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无赖、土匪!
李岩气得浑身发抖,抱着那本账册,在书房门口来回踱步。
他有心想把账册往地上一摔,一走了之,可看了看门口那两个杀气腾腾的亲兵,终究还是没这个胆子。
“好……好一个夏明林!”李岩咬牙切齿地低吼。
在门口生了半天闷气,李岩最后还是泄了气。
人为刀俎,我为鱼肉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抱着那本比砖头还厚的账册,认命般地走回了书房。
他将账册重重地摔在书案的唯一一块空地上。
既来之,则安之。
既然到了这份上,就权当是提前积累经验了!
他拉过一张椅子,坐了下来,开始翻看手里的第一本账册——《独石口工坊月造(三月)》。
然而,只看了第一页,他就傻眼了。
账册上没有他熟悉的“入”、“出”、“存”等字,取而代之的,是一排排在此处显得格格不入的古怪符号。
只见纸上赫然写着:
【生铁入库:105,000斤】
【耗用:98,750斤】
【存余:6,250斤】
【精铁出产:19,750斤】
李岩虽然认得这些汉字,但对那些“105,000”、“98,750”之类的符号,却是一知半解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西洋码子?”李岩的眉头紧紧皱起。
他见识过这种符号。
自西洋传教士入京以来,这种“泰西之学”便悄然传入,偶有一些译作上会附带此类数码。
他涉猎广博,自然是看过的,只是从未深入学习,毕竟这不过是奇技淫巧,与圣贤大道相去甚远。
在大明,会用且愿意用这种数码的人,凤毛麟角,大多是些醉心历法的学者。
可现在,这种“奇技淫巧”赫然出现在了夏明林这位边镇将军的账目上!
而且是如此大规模、成体系地在使用!
一个在他眼中近乎“土匪”的武将,竟然在用着大明最顶尖学者都未必精通的“西洋码子”来管理账目?
仅凭这一点,李岩就能断定,这夏明林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粗鄙武夫!
夏明林先前那副土匪做派,很可能是故意装出来的!
倘若夏明林从一开始就表现得像个礼贤下士的“英主”,那他昨日的种种行径,便是对士人尊严的公然践踏,他自认绝不会如此轻易屈服。
可偏偏对方摆出的是一副蛮不讲理的莽夫姿态,而自己又先入为主地认定了对方就是个莽夫,才想着“不能跟莽夫较真”。
正因如此,才会被对方逼得步步退让,最终只能无奈顺从。
想通了这一层,李岩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了。
最终,他只是无奈地摇头苦笑了一下。
事已至此,多想无益。<