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李晚于杨柳庄的凄风冷雨中带领佃户们奋力自救的同时,沈福也带着王琨,套上家里最结实的那辆骡车,冲进绵密无休的冷雨之中,赶往野猪村的洼地。
车行艰难,路上几乎不见行人。沈福心中记挂着那片倾注了沈安和与李晚无数心血的“聚宝盆”,眉头紧锁。王琨同样神色凝重,他知晓那片洼地改造不易,里面不仅养着活物,还寄托着东家娘子对未来的许多期许。
好不容易抵达野猪村,骡车在泥泞中艰难地向塘埂靠近。车还未停稳,沈福便已探身望去。雨幕中,几个人影正在池塘边来回巡看。待近了些,他才看清:正是负责日常照管的鲁耕父子,以及当初留在野猪村专司护卫与重活的孙大、孙二兄弟。四人身上简陋的蓑衣早已湿透,正围着池塘与塘埂来回巡看。 他们的脚步虽显匆忙,却并非漫无目的,更像是在反复检视几处特定位置——沈福心中一凛,那是李晚当初反复强调过的“观测点”。
“情况怎样?”车身还在颠簸,沈福已迫不及待扬声问道。
喊声刚落,孙大、孙二已如警觉的哨兵般转过身,目光迅速扫过沈福与王琨周遭,抱拳行礼:“沈爷!”动作间仍带着军中的利落与戒备。
鲁耕则急急迎上来,雨水顺着他脸上刀刻般的皱纹沟壑淌下。他抹了把脸,语气虽急,却带着一份亲眼见证奇迹般的笃定:
“老爷!您看这水势……”他侧身用力指向雨幕中的池塘。
沈福顺着他所指望去,只见浑浊的雨水正从四面八方汇入,但水面并非一片狂乱的汪洋。一道坚实低矮的内埂,如一道沉默的脊梁,清晰地将水面分割开来:外侧的浅水缓冲区浊浪翻涌,正承接着汇入水流的全部蛮力;内侧的深水蓄养区水面虽也上涨,却仍保持着令人心惊的、相对的平静与深色。
鲁耕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与庆幸:“多亏当初东家娘子顶住大家伙的议论,硬是坚持修了这‘分块消浪’的构造,如今果真派上大用场了!”。说完,他自己挠了挠头,“这词儿拗口,但道理是真管用!现在大家都管这叫‘格子坝’,说水进来就给关小格子里收拾了!”
“您再看这塘埂!”他用脚重重踩了踩脚下紧实的塘埂,传来均匀扎实的反馈。“夯土夹碎石,外头还编了柳条固坡,底下打了木桩。硬实得很!若是寻常土埂,早该软了!”
鲁耕说着,眼前却恍惚闪过去年改造洼地时的场景:热闹的工地上,身形单薄的东家娘子指着草图,嗓音清亮却不容置疑,非要大家多费几倍的工、用这闻所未闻的法子。当时底下多少人嘀咕,连老把式都摇头,说他和东家(沈安和)跟着妇人胡闹……如今,脚下这坚实的反馈,混着劫后余生的水汽,化作一股滚烫的敬佩直冲他喉头。他重重抹了把脸,再不多言,只是将这劫后余生的震颤与对那道清亮嗓音的敬佩,一同狠狠夯进了心底。往后,东家娘子指的路,便是路。
“闸门如何?”沈福和王琨跳下车,泥水瞬间没至脚踝。他们快步走向塘埂,沈福一边走一边问。
“闸门全开了,三层都开着!”鲁小满抢着回答,年轻的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晰,“按东家娘子的法子,分层泄水,最顶上那道闸口拽出一道水帘子,活像挂着小瀑布!可、可上头的进水得更猛!”
“小满说的不错,”孙大用锹尖指着背水坡一处渗水点,“你看,埂子够硬,可也架不住从里往外‘酥’!‘浸润线’抬得太高了,东家娘子说过,这征兆最险!”
顺着孙大所示,沈福的目光落在那几处不断渗出浑水的背水坡洇湿带上。湿痕正缓缓爬升、连成一片,他心头蓦地窜起一股凉气。
——分区结构在生效,闸门全开在泄水,加固过的埂体仍在坚守,李晚的设计已最大限度地延缓了灾难。然而,天灾的规模超过了设计的极限。他也看出了症结所在:涌进的水远多过能泄出的量,埂体正从内部被一点点掏空。
“那……塘里的活物和药材可还安好?”王琨脸色骤然一沉,视线已射向水面。
“鱼虾潜底躲着,一时半会儿死不了!慈姑、菱角这些浅水苗……全淹蔫了,估计是保不住了!”孙二满手泥浆,扯过旁边的沙袋,奋力将其向渗水处拖拽,试图堵住那不断扩大的湿痕,“可王头儿,现在真顾不上它们!这埂子要是守不住,水灌进来,里头甭管是鱼是药,全得完蛋!现在最凶的不是水冷伤苗,是水太多、太急——它正从里边把埂子泡酥、要把它冲垮!这才是最要命的!”
鲁耕的脸在斗笠下煞白,指向塘埂上那排风雨飘摇的桑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