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令仪坐在东宫偏殿的案前,手里握着一支炭笔,纸上画的是凤仪宫西侧耳房的熏炉样式。她刚从心腹口中得知,谢昭容昨夜子时腹痛如绞,羊水破裂,产下一名不足月的死婴。太医入内片刻便被召出,未留脉案,只说“气血两亏,静养为上”。产房内外已换上谢家亲信宫人,连稳婆都被换了口供。
她没动声色,只将那张写有“收网时”的素笺重新取出,在灯下翻看。纸角压着的另一张薄纸,是林沧海昨日递来的夜巡轮值表——三日前戌时二刻,谢昭容寝宫曾有一名宫婢端药入内,路径与寻常安胎汤不同,绕过了尚药局正道,取的是西偏廊小灶煎的方子。
今晚正是月圆。
她熄了灯,盘膝坐于蒲团之上,闭眼凝神。头痛早已伏在额角,像一根铁丝缠着脑髓打转。她深吸一口气,指尖掐住眉心,缓缓沉入记忆。
五感骤然剥离。
风声起于耳边,是三日前那个无星之夜。她“站”在凤仪宫西角门的阴影里,身披夜巡宫女的灰袍——这是她借金手指重返时惯用的视角锚点。空气中有淡淡的药香,不是常见的安胎沉水香,而是一股微苦带腥的气息,混着炉中燃尽的柏叶味。她循味望去,见那名宫婢提着青瓷药罐,脚步急促地穿过回廊,停在寝殿后窗下。窗棂开了一线,一只涂着丹蔻的手伸出来接过药罐,腕间一道红痣清晰可见。
是谢昭容本人接的药。
她“走近”几步,鼻尖几乎触到那缕香气。这一次,她听得更清——宫婢低声说:“娘娘,这药……奴婢怕伤身。”
谢昭容冷笑一声:“死胎比病体更伤?快进去,莫让旁人看见。”
话音落,画面一晃,她猛地睁眼,冷汗顺着脊背滑下,喉间泛起一阵恶心。她扶住案角,喘息片刻,才抬手蘸水在纸上写下三个字:落红散。
此药不见于明典,但她在先皇后身边当差时曾听老御医提过——专用于孕七月后自行堕胎,服之可致胎死腹中,外表却似早产暴毙,极难查证。唯有一点破绽:药性发作前两日,必焚柏叶掩其腥气。
她立刻翻出宫廷药典,对照熏香名录,终于在附录一页找到记载:“柏叶合麝香、川乌末,可掩血秽之气,然禁用于宫闱,恐涉堕胎之罪。”
证据链闭合。
她不再犹豫,取来一张素绢,以炭笔细细绘出熏炉位置、宫婢行径路线、药香成分对比图,并在下方写道:“药由内出,非外所加。三日前戌时二刻,贵妃亲受黑罐药汤,焚柏叶两度,太医未诊即退,反常。”写罢,封入油纸袋,用火漆印上东宫暗记。
不到一盏茶工夫,窗外传来三声轻叩——是萧景琰派来的暗卫,代号“影七”,惯于夜间传递密件。她亲手将袋子交出,低声道:“送去尚药局老刘手中,再由他传给当值宫婢。不可提我名。”
影七点头,身影隐入夜色。
她回到案前,继续批阅户部文书,仿佛什么也没发生。但眼角余光一直盯着窗外。她知道,消息一旦入宫,便会沿着宫人最熟悉的路径扩散——厨房、洗衣房、洒扫处,那些平日低头走路的杂役,才是流言最好的温床。
果然,次日清晨,她听见两名宫女在廊下低声议论。
“听说了吗?贵妃那胎……不是被人害的。”
“嘘!你不要命了?”
“可尚药局的老刘亲口说,那几日西偏廊烧的不是安胎香,是柏叶!还带着一股子苦腥味,像……像血水熬干了似的。”
“可她自己为什么要毁龙嗣?”
“还能为什么?朝堂都倒了半边天,她怕保不住位子,想装被害,好把脏水泼给别人……”
话音渐远。
她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。茶已凉透,但她喝得平静。
午后,心腹匆匆进来,压声道:“凤仪宫刚把那稳婆调去了冷灶房,说是‘不堪重用’。”
她点点头,没说话。
又过一会儿,另一人报:“谢昭容召太医二次问诊,要求补写‘中毒致产’的脉案,太医不肯,两人争执起来。”
她嘴角微动,终于提笔在当日日志上写下一句:“申时三刻,凤仪宫喧扰,医官滞留未出。”
夜深,她独自坐在灯下,颈后凤纹隐隐作痛。她伸手抚过那块灼伤的皮肤,指腹下的纹路比从前清晰了些,像是要挣脱皮肉,显出全形。
远处钟声敲过三更。
她吹灭灯,躺下闭眼。
明日宫中必有动荡,但她已不必再亲自出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