瓮口的边缘,斜倚着三枚青铜面具。这些面具造型奇特,双眼呈柱状突出,耳廓向两侧展开,本该是祭祀时与图腾\"对话\"的神圣法器,却被随意地靠在陶瓮上,面具的眼角蹭着瓮口的泥垢,鼻梁处还沾着半粒粟米。
这场景让人想起村里的老物件:就像祖父摘下老花镜随手放在酱菜坛子上,或是母亲把缝衣针别在灶台上的抹布里。古蜀人对待图腾的\"法器\",竟像对待日常用品一样自然。或许在某个祭祀后的午后,祭司摘下面具,正遇上路过的农夫问他:\"今年的谷子该晒第几场了?\"他便顺手把面具靠在陶瓮上,掰着手指头和农夫算起了日子——神圣的仪式刚落幕,世俗的对话就接上了,中间没有丝毫停顿。
神树的西侧,还散落着十几个陶纺轮,其中一个纺轮的圆孔里,还缠着半截未纺完的麻线。纺轮是用红陶制成的,表面被手心摩挲得发亮,显然是长期使用的物件。离纺轮不远的地方,有个小小的土坑,里面埋着三枚贝壳——这是当时的\"货币\",或许是织妇们暂时存放在这里的私房钱。她们大概觉得,把钱放在图腾旁边最安全,就像现在的人把存折藏在神像背后的抽屉里。
孩子们的痕迹更是无处不在。在神树基座的西侧,有一片被踩得格外松软的泥土,里面混着几颗陶珠和一小块玉饰。陶珠是常见的玩具,玉饰雕刻成鱼的形状,边缘被磨得圆润,显然是孩子长期攥在手里把玩的。泥土里还有几个小小的、跳跃着的脚印,像是孩子们围着树干追逐时留下的。有个脚印正好踩在一根横向的枝桠上,青铜表面被踩出了一道细微的凹痕——这哪里是对图腾的亵渎?分明是孩子把它当成了可以亲近的玩伴,就像围着村口的老槐树转圈时,会伸手去够最低的树枝。
在古蜀人眼里,图腾从不是需要\"供奉\"的外人,而是朝夕相处的家人。它看着织妇们把麻线织成布,看着农夫们把谷物晒成粮,看着孩子们从蹒跚学步长到能帮着递工具。那些落在枝桠上的布角、摆在脚边的谷物、蹭在表面的陶片,都是他们与图腾\"打招呼\"的方式——就像给家人留一碗热饭、递一块点心,平凡,却满是心意。
三、无界的图腾场:神圣与世俗的共生
青铜神树的基座周围,有一圈用青铜榫卯拼接而成的正方形框架,边长约三米,考古学家称之为\"神龛区\"——这是图腾最核心的\"领地\"。但让人惊讶的是,用洛阳铲逐层探测后发现,这片核心区与东侧的\"生活区\"之间,没有任何土墙、栅栏或其他隔离物,地面的夯土密度完全一致,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一串脚印从神龛区延伸到陶炊具旁,脚印的纹路在两个区域里没有丝毫变化,像从客厅走到厨房般自然。
这种\"无界\"藏在每个细节里。神龛区的西北角,扔着三枚骨针和一小团麻线,骨针的针尖锋利,针眼被麻线磨得发亮,显然是经常使用的。旁边还有一块被掰断的陶片,边缘沾着些许面浆,像是有人在这里补过陶瓮,顺手把工具落在了图腾脚边。最令人称奇的是神树的主干——在离地面约八十厘米的地方,有三道平行的凹痕,深度约两毫米,化验显示凹痕里残留着麻绳的纤维成分。\"这显然是长期系绳子造成的,\"修复专家说,\"可能是晾晒衣物的麻绳,也可能是捆绑谷物的草绳——古蜀人大概觉得,图腾的'胳膊'就是最好的挂钩。\"
这哪里是对图腾的亵渎?分明是最坦诚的崇拜。就像母亲会让孩子坐在祖父的膝头,妻子会把刚缝好的鞋垫递给丈夫看,古蜀人把生活的琐碎都摊开在图腾面前,不掩饰、不回避。他们大概觉得,图腾既然是整个族群的精神依靠,就该看见生活的全貌:既要见证祭祀时的庄重,也要接纳补陶瓮时的笨拙;既要闻见香火的味道,也要沾染上熬粥时的米香。
西侧的\"操作台\"更是这种共生的缩影。这是一块约十平方米的平整地面,散落着二十多片陶碗残片、一个完整的陶臼和三枚骨匕。陶臼的内壁还留着浅灰色的粉末,化验显示是芡实和薏米的混合物,显然是用来捣碎食材的。骨匕的柄部被磨得光滑,前端还沾着些许动物油脂的痕迹。考古人员在这里发现了几处烧灼的痕迹,周围散落着木炭碎屑——这是分食食物的地方。
想象一下祭祀后的场景:祭司脱下仪式用的礼服,换上寻常的麻袍,和农夫、织妇们围坐在操作台边。有人从陶瓮里舀出煮好的肉羹,用骨匕分到每个人的陶碗里;有人递过刚烤好的粟米饼,饼上还留着炭火的焦痕。孩子们围着操作台奔跑,偶尔从大人手里抢过一小块肉,笑着躲到神树后面。图腾的枝桠在头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