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挑货的脚夫扛着扁担穿梭,货筐里的瓷器叮当作响;穿长衫的先生背着手踱着,手指捻着胡须打量摊位上的古玩;连挎着竹篮的妇人都忍不住停下,对着绣品摊上的鸳鸯帕子挑拣——这里的热闹,藏在讨价还价的声浪里,浸在新货旧物的气息中。
摊位按行当分得明白,一眼望去像铺开的锦缎。字画摊前,泛黄的卷轴在风里轻轻晃,有幅《锦江春色》引得几位老先生驻足,指腹抚过纸面的褶皱:“这笔墨是光绪年间的路数,瞧这水波纹,活泛得像要淌下来。” 摊主是个戴瓜皮帽的老头,掀开盖在画筒上的蓝布,露出里面新裱的扇面:“您要是瞧得上,今儿庙会价,再送您一小碟墨锭。” 旁边的农具摊截然相反,铁打的锄头、木柄的镰刀在太阳下闪着冷光,卖农具的壮汉抡起一把锄头,往地上的石头轻轻一磕,“当”的一声脆响:“您瞅瞅这钢口!砍芦苇跟切豆腐似的,用坏了您来换!” 有个老农蹲下身,用粗糙的手掌摩挲锄头的木柄,那木柄被磨得油亮,还带着前一个使用者的温度。
最惹眼的是“商业劝工会”的新棚。1906年那阵,周善培大人题的“振兴实业”匾额挂在棚顶,红绸子在风里飘得欢。里面摆着的织布机最是稀奇,黄铜齿轮闪着光,脚一踩踏板,机杼“咔嗒咔嗒”转,线轴上的棉纱转眼就织成了白布。穿洋装的技师站在旁边演示,围看的庄稼人张大嘴:“这铁家伙一天能织多少?抵得上十个婆娘吧!” 旁边的学堂展位更有意思,玻璃柜里摆着学生做的木船、泥偶,墙上贴满工整的毛笔字,先生站在高台上演说:“诸位乡亲,娃娃们得学新学问,才知这机器为啥会转!” 台下有人点头,有人摇头,议论声混着机器声,像锅熬得正香的粥。
我跟着父亲来赶过一次,他想买个新竹筐装菜籽。走到竹篾摊前,摊主正埋头编筐,篾条在他手里听话得很,左绕右穿就成了花纹。“要多大的?” 摊主头也不抬,手指翻飞。“能装两斗菜籽的。” 父亲蹲下来,捏了捏筐沿的篾条,“这篾够韧不?” 摊主停下活计,拿起竹筐往地上一摔,“您瞧,裂了算我的!” 俩人讨价还价半天,最后父亲付了钱,摊主又多塞了个竹编的小簸箕:“给娃装零嘴,算添头。” 我捧着小簸箕,瞅见隔壁糖画摊在画《三国》人物,赶紧拽着父亲的衣角,他笑着给了两个铜板,糖画师傅舀起糖稀,手腕一转,一条鳞爪分明的小龙就卧在了竹板上,凉透了咬一口,甜得舌尖发麻。
会期快结束时的评比最是热闹。得奖的商户披红挂彩,捧着银质的奖牌站在台上,那奖牌上刻着“优选”二字,阳光照得晃眼。卖豆瓣酱的王掌柜那年得了奖,回来就把奖牌嵌在柜台里,说要“让酱菜都沾沾光”。果然,他的豆瓣酱涨价一分,买的人反倒排起队,有个老主顾说:“吃他的酱菜,就像吃着成都的体面。”
(六)打金章与江湖艺
青羊宫花会的热闹里,藏着股阳刚气——那是“打金章”的擂台在叫阵。三丈见方的木台用粗麻绳捆在石柱上,红绸子缠在台柱顶,风一吹“哗啦啦”响,像在给好汉们加油。台口挂着“以武会友”的匾额,黑底金字,被太阳晒得发亮。从1918年起,每年庙会都要摆上半月,先是各码头的武师比拳脚,最后胜出的能得枚纯金的奖章,那“金章”在成都武林的分量,比元宝还重。
我挤在台边的人群里,踮着脚才能看见台上。正赶上两个汉子较量:穿黑短褂的是练查拳的,矮壮结实,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;穿白汗衫的高个练洪拳,胳膊上的腱子肉鼓鼓的,拳头挥起来带风。俩人先是抱拳行礼,“请指教”三个字刚落,黑褂师傅就一个垫步冲拳,拳头擦着白汗衫的耳边过去,带起的风扫得台边的观众直缩脖子。白汗衫师傅侧身躲过,反手一掌劈向对方腰眼,黑褂师傅弯腰避开,顺势一个扫堂腿,白汗衫踉跄着后退两步,台下顿时爆发出“好!”的喝彩,震得我耳朵嗡嗡响。
1922年那次,台上来了个穿蓝布衫的姑娘,梳着麻花辫,腰间系着红绸带,看着不过二十岁。有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上台,撇着嘴说:“姑娘家凑啥热闹?回家绣花去!” 姑娘也不答话,抱拳行礼后,脚下一点就冲了上去。她的拳路看着轻巧,却像蝴蝶穿花,绕着汉子转,汉子的重拳总也打不着,急得满脸通红。突然,姑娘侧身一让,伸手抓住汉子的手腕,轻轻一拧,汉子“哎哟”一声就矮了身子,台下的叫好声差点掀翻棚顶。后来才知她是“金蝴蝶”刘巧云,跟着父亲练了十年武,虽没拿到金章,却让成都人记住了:“女子也能耍拳脚,不比汉子差!”
擂台旁边的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