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川江号子:波涛上的生命长歌(4 / 7)

川江号子的传承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。

转机出现在一次偶然的机会。2001年,一位研究民间艺术的学者在重庆万州采风时,被茶馆里老人们哼唱的破碎旋律吸引——那旋律忽高忽低,带着江水的起伏感。他顺着线索寻访,最终在一间堆满杂物的老屋里,找到了82岁的老号工张福贵。老人当时已卧床不起,却在听到“号子”二字时猛地坐起,用枯瘦的手拍着床沿,唱出了完整的《过滩号子》。学者用录音机记录下这段珍贵的声音,磁带转动的沙沙声里,混着老人咳嗽的喘息和窗外的江涛声。

(一)“号子基因库”里的时光密码

在重庆非遗保护中心的恒温档案室里,保存着最珍贵的“号子基因库”——2003年启动的“川江号子抢救工程”中,76段原始号子被精心录制,涵盖了从“起锚”到“靠岸”的全套劳作场景。这些录音带被装在红色锦盒里,标签上详细标注着录制时间、地点和演唱者:“2003.6.12,涪陵李渡码头,王顺才(时年78岁),《平水号子》”“2003.8.9,重庆朝天门,赵德明(时年69岁),《绞滩号子》”……

其中一段“夜航号子”尤为特别。录音开始是长达十秒的 silence(寂静),只有隐约的水流声,随后突然爆发出一声嘶哑的“哟——”,像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。号工的声音带着酒后的微醺,拖长的尾音里裹着江雾的潮湿;纤夫们的和唱忽远忽近,有的声音年轻洪亮,有的苍老沙哑,像不同年龄的浪头在江面上碰撞。录音者在附带的手写笔记里写道:“凌晨三点,过崆岭滩,风雨大作。号子声与雷声混在一起,纤夫们说‘这是江神在听我们唱歌’。唱到‘船儿稳哟’时,有位老纤夫突然哭了,说想起三十年前在这里淹死的兄弟。”

这些录音成了音乐学院的“活教材”。中央音乐学院的学生们曾对着录音拆解旋律:《上滩号子》的节奏型是“强-弱-次强-弱”,像纤夫们“蹬腿-弓腰-换气-发力”的动作循环;《下滩号子》的音符密度是普通号子的两倍,每个十六分音符都像急流里的漩涡,紧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音乐教授在课堂上说:“这些号子是‘人体力学’与‘声学’的完美结合,比任何乐理书都生动。”

(二)从江滩到舞台的重生

2006年,川江号子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同年,重庆歌剧院排演了大型歌舞《川江号子》,68岁的阿柱被请去当顾问。排练厅里,年轻演员们穿着统一的演出服,动作标准却少了点“野气”。阿柱看着他们整齐划一地弯腰,忍不住拿起竹篙往地上一杵:“拉纤哪有这么斯文?要像被江水拽着走,腰是弯的,腿是抖的,脸上得有血有汗!”他脱下布鞋,露出脚底厚厚的老茧,在光滑的地板上演示“抠石步”——脚趾死死蜷缩,脚跟用力蹬地,每一步都像要在地上刻出痕迹。

首演那天,当聚光灯打在“号工”脸上,一声“川江的水哟——浪滔滔哟——”刺破剧场的寂静,台下瞬间响起掌声。阿柱坐在观众席第一排,看着舞台上年轻演员们涨红的脸,突然想起1958年第一次过瞿塘峡的早晨:朝阳把江水染成金红色,他和三十个纤夫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号子声撞在岩壁上,反弹回来像无数人在应和。演出结束后,有位90岁的老纤夫拄着拐杖上台,颤抖着握住演员的手:“像,太像了……这号子,还活着!”

更意外的传承发生在市井里。重庆火锅节上,一家老字号火锅店推出“号子互动”:食客们围着沸腾的红汤,跟着老号工喊“毛肚七上八下哟——烫熟才好吃哟——”,喊声越大,送的菜品越多。老板说:“火锅的麻辣和号子的刚烈,都是重庆人的性子。”三峡移民新村的广场上,老人们把号子改成了“建新屋号子”:“搬砖哟——嘿咗!垒墙哟——嘿咗!新家园哟——亮堂堂哟——”唱到兴起时,当年的纤夫们会脱下外套,露出肩上的疤痕,给孩子们看“当年拉纤磨出的勋章”。

在两江游轮的甲板上,导游教游客喊简化版号子成了固定项目。有次,一家三代人跟着学唱:六岁的小男孩扯着嗓子喊“左用力哟”,声音脆得像银铃;他爸爸的中音浑厚,刚好接“右蹬脚哟”;爷爷的声音沙哑带颤,却把“嘿咗”两个字唱得格外有分量。导游笑着说:“这号子就像江水,年轻人唱是浪花,中年人唱是激流,老年人唱是河床,各有各的味道。”

(三)永远的浪涛声

2023年深秋,阿柱带着孙子小明去参观三峡博物馆。在“川江号子”展区,玻璃柜里陈列着一根磨得发亮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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