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烟斗之行万里,为娘盼
王建国的帆布背包带已经磨出了毛边,可挂在包侧的那只铁皮烟袋,却被摩挲得发亮。烟袋的底色是暗沉的银灰,边角处留着细密的针脚——那是娘用粗棉线缝了三道的地方,说“山路颠,缝牢些才不会掉”。烟碗里积着层深褐的烟斗汁,硬得像块陈年的琥珀,是他走南闯北这十年,一斗一斗旱烟攒下的烟火气。每次迈步,烟袋就跟着晃一下,金属扣撞在背包上,发出“叮”的轻响,像娘在耳边轻声念叨:“建国啊,脚底下看着点路,别摔着。”
他第一次背这烟袋出门时,是二十岁的初秋。村里的玉米刚收完,晒场上的秸秆还带着焦土味,可家里的粮囤却只装了半满。娘的咳嗽病又犯了,夜里咳得睡不着,脸憋得通红,却总说“没事,过两天就好”。那天晚上,王建国蹲在灶房门口,看着娘在煤油灯下缝烟袋,她的眼睛不好,线总穿不进针孔,得凑到灯前,眯着眼试三四次。“建国,这烟袋你带着,”娘把缝好的烟袋递给他,指尖还沾着棉线的毛絮,“在外头想抽烟了,就摸一摸,娘在家也能想着你。”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,娘就起来煮了鸡蛋,往他帆布背包里塞了六个,又把用手绢包好的五十块钱塞进他内兜:“这是娘攒的,你拿着应急,别省着吃饭钱。”村口的老槐树下,娘站在冷风里,蓝布衫的衣角被吹得飘起来,头发白了大半,却一直望着他要走的方向。王建国攥着烟袋,不敢回头——他怕一回头,看到娘红着眼眶的样子,就舍不得走了。同乡在前面催他:“建国,走了,再晚赶不上火车了。”他应了一声,迈开步子,烟袋在背后晃着,像娘递过来的手,一直牵着他。
火车哐当哐当开了两天两夜,王建国坐在过道的小马扎上,怀里抱着帆布背包,生怕压坏了娘给的鸡蛋。同乡看他总护着包,笑他:“你这包比媳妇还金贵,里头装的啥宝贝?”王建国摸出烟袋,给同乡看:“我娘缝的,说带着能想着家。”同乡撇撇嘴:“都啥年代了,还带这老古董,扔了得了,带着不方便。”王建国把烟袋往怀里塞了塞,摇摇头:“不能扔,这是娘的心意。”
夜里火车晃得厉害,王建国睡不着,就摸出烟袋,指尖蹭过烟碗里的浅褐烟垢——那是娘提前给他装的旱烟丝,说“路上抽着解乏”。他凑到车窗边,借着外面的月光看烟袋,针脚歪歪扭扭,却缝得紧实,像娘平时纳的鞋底,每一针都透着实在。他想起娘缝烟袋时,手指被针扎破,流了血,却只是擦了擦,继续缝:“没事,娘的手糙,不怕疼。”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,砸在烟袋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到了南方的工地,王建国才知道打工有多苦。工地在郊区的山坡上,宿舍是用铁皮搭的,夏天像蒸笼,冬天像冰窖。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上工,扛钢筋、搬水泥,一天干十二个小时,晚上躺下时,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。工友们都嫌累,有人干了几天就走了,可王建国却咬牙坚持着——他想起娘咳嗽的样子,想起家里空荡荡的粮囤,就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。
中午休息时,工友们都躺在阴凉处抽烟,王建国就摸出自己的铁皮烟袋,装上新买的旱烟丝,用火柴点上。烟味很冲,呛得他直咳嗽,工友们笑话他:“建国,你这烟袋比你的岁数都大,抽着不费劲?”王建国笑了笑,没说话——他抽的不是烟,是娘的牵挂,每一口都能想起娘在村口送他的样子。
每个月发了工资,王建国第一件事就是去邮局寄钱。他除了留够吃饭和买烟丝的钱,剩下的全寄给娘,汇款单的附言里总写着:“娘,我过得好,工地上管饭,还能攒下钱,您放心,好好养病。”可他从没提过自己手上的伤口——扛钢筋时被划破的,流了很多血,只用布条缠了缠;也没说过工地的苦——夏天中暑晕过去,被工友救醒后,歇了半天就又上工了。他怕娘担心,怕娘让他回家。
有次工地塌方,王建国正在底下搬砖,突然听到头顶传来“轰隆”一声,接着就是泥土往下掉。他来不及躲,被埋在了土里,只露出个头。工友们吓坏了,赶紧用手挖,挖了半个多小时,才把他救出来。他的胳膊被石头砸伤了,缝了十几针,躺在医院里,疼得睡不着,却第一时间摸帆布背包——烟袋还在,只是被土埋得脏了。他用毛巾一点一点擦干净,烟袋上的针脚还是那么清晰,像娘在身边陪着他。
他给娘写了封信,说自己换了个轻松的活,在工地上看材料,不用干重活了,还说老板很照顾他,给涨了工资。娘回信时,在信封里夹了片晒干的槐树叶,说:“这是村口老槐树上的叶子,秋天落了,娘捡了片给你寄去,你想家了就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