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药线的谈判陷入僵局,穆勒深吸一口气,决心在自己熟悉的工业领域找回主动权,他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却存在感极强的汤仲明。“周先生,关于你们的木炭汽车技术,我们在考察中承认其模块化设计的巧思。法本可以出资购买这项技术的专利,并提供一条先进的汽车总装生产线作为交换。”
汤仲明闻言,一直紧绷的嘴角咧开一丝冷硬的笑意,声音洪亮如车间里刚刚落下的锻锤:“穆勒先生,您理解错了!木炭汽车不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,它是我们为征服中国山河而打造的‘国之重器’!我们要的不是卖掉它,而是让它更强!因此,我们的条件是:以木炭汽车的技术深度合作为基础,换取一条年产十万条现代化轮胎的全套生产线与技术!”
“荒谬!”穆勒终于彻底失态,猛地站起,双手撑在桌面上,脸上写满了工业贵族的傲慢,“一套……一套基于妥协方案的煤气动力系统,想等价交换一条现代化的轮胎生产线?这完全违背了基本的价值规律!或许,贵方对现代工业体系的认知,还存在一些……不切实际的幻想。”
他话语中的轻蔑如同冰水,泼洒在谈判桌上,气氛瞬间冻结。
周文谦没有立即反驳。在德方看来,这是一种理屈词穷的沉默。只见他缓缓端起茶杯,吹开漂浮的茶叶,轻呷一口,目光与汤仲明和伊丽莎白短暂交汇,那眼神传递的是一个清晰的信号——时机已到。
他放下茶杯,白瓷与柚木桌面碰撞,发出清脆的“叮”声,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“穆勒先生,”周文谦的语气出乎意料的平和,“您说到了价值规律和工业认知。那么,就请您和我们一起,重新评估一下真正的‘价值’。”
他向汤仲明微微颔首。汤仲明会意,从脚边一个陈旧的牛皮公文包里,取出一份边角磨损严重的文件袋。他解开缠绕的线绳,将几份泛黄的文件、几张模糊不清的工厂照片,以及一小块质地粗劣、颜色暗淡的橡胶样本,沉稳地放在桌面,像在庄重地陈列一件浸透了血泪的物证。
“穆勒先生,赫尔曼博士,”汤仲明的声音是工程师特有的务实,不带半点情绪,却比任何控诉都更有力量,“您质疑我们的工业认知。这份认知,正是我们用真金白银和数年时间,从与美国方面合作的‘滇美轮胎厂’的失败中买来的教训。”
“滇美轮胎厂?”穆勒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,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,脸上的傲慢被惊愕取代。赫尔曼也紧紧皱起了眉头,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。
“是的,一家轮胎厂。”汤仲明拿起那块粗糙的橡胶样本,两根手指轻易地将其对折,展示其惊人的脆弱性,裂纹在弯折处清晰可见。“这就是他们提供的‘先进技术’——早已被淘汰的设备和被严格封锁的核心配方。生产出的轮胎,在云贵川的山路上不堪一击,裂开的口子比士兵的草鞋还快。他们想要的,只是一个永远依赖他们、为他们倾销原材料的低级组装车间。”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股压抑的沉痛,“我们付出了市场、资源和金钱,买到的,却是技术的锁链和永久的二流地位。”
周文谦的声音在此刻轰然响起,不再平和,而是如同出鞘的利剑,带着冰冷的锋芒与灼热的力量:
“穆勒先生,您现在理解我们的‘价值规律’了吗?我们不是没有吃过亏,正是因为我们吞下了这枚淬毒的苦果,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合作!”
他霍然起身,手指重重地落在那个劣质橡胶样本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:
“我们选择法本,不是因为我们走投无路!而是因为我们主动超越了一段无法满足彼此战略期望的合作,来选择一个能与我们在更高维度上共同创造价值的伙伴!我们相信,只有尊重技术、追求极致的德国工程师,才能理解我们为何对‘最先进、最完整的技术转让’如此执着!”
他的目光如炬,扫过脸色煞白的穆勒,最终定格在赫尔曼震惊的脸上:
“法本,是想止步于前者的局限,在短暂的利润后看着机遇流逝,还是立志成为后者,与我们共同驱动这片广袤天地未来的滚滚车轮?”
这番结合了惨痛教训与宏大远景的论述,像一记精准的重锤,瞬间敲碎了德方基于技术优越感建立起来的全部心理防线。穆勒张了张嘴,喉结滚动,却发现之前所有关于价值、关于商业逻辑的论调,在对方这番“用真金白银换来的真知”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、幼稚和短视。
伊丽莎白在此刻用她那流利的德语,做了最后的,也是最关键的补充,她的声音温婉却字字诛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