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时的郊外,总比城里多了几分清寂与纯粹。沿着田埂慢慢走,脚下的泥土还带着白日阳光的余温,混着青草与湿润的气息,漫进鼻腔,让人不由得想起故乡的田埂。远处的稻田已经泛黄,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金辉,风吹过,稻浪翻滚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大地的低语,又像是时光的脚步声。田埂边的沟渠里,水静静地流着,映着天边残存的云霞,把水染成了一片淡红,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,溅起一圈圈涟漪,打破了水面的宁静,随即又归于沉寂。
不远处的村落,炊烟袅袅升起,青灰色的烟柱在暮色里直直地向上,然后渐渐散开,与天边的暮雾融为一体。村里传来几声狗吠,还有妇人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,清脆而温柔,像是一根细针,轻轻刺破了暮的沉寂,却又很快被暮的温柔包裹。我站在田埂上,看着村落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,昏黄的光透过窗棂,洒在地上,像是一片片温暖的光斑。那一刻,忽然觉得,这样的暮才是完整的,有泥土的气息,有炊烟的味道,有人间的烟火,不像城里的暮,只有冰冷的钢筋水泥和无尽的喧嚣。
可这样的暮,也最是伤人。它太像故乡的暮,太像那些回不去的时光。记得小时候,也是这样的暮,我和小伙伴们在田埂上追逐打闹,直到妇人的呼唤声传来,才恋恋不舍地往家跑。那时的我们,不知道时光会流逝,不知道故人会离散,只知道在暮的温柔里,尽情享受着童年的快乐。如今,田埂还在,村落还在,可那些小伙伴们,却早已散落天涯,再也聚不齐了。就像这暮时的稻浪,年年岁岁相似,可看稻浪的人,却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。
暮时的雨,最是缠绵。细密的雨丝从天空落下,打在脸上,带着几分凉意,却不刺骨,像是谁的眼泪,轻轻落在人间。雨丝落在稻田里,落在田埂上,落在村落的屋顶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与稻浪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一首温柔而悲伤的乐曲。远处的山峦在雨雾里变得模糊,像是一幅晕染开来的水墨画,只剩下淡淡的轮廓,带着几分朦胧的美感,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。
我撑起伞,继续在田埂上走,雨丝打在伞面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是在诉说着一段无人知晓的心事。伞沿滴落的雨水,落在手背上,凉丝丝的,让人心头也跟着一凉。想起柳永的“对潇潇暮雨洒江天,一番洗清秋”,这般的暮雨,确实洗去了白日的燥热,却也洗不去心头的惆怅。那些逝去的时光,那些难忘的人,那些无法弥补的遗憾,都在这暮雨里,变得愈发清晰,愈发刻骨。
路过一座老旧的石桥,桥身已经布满了青苔,在雨雾里泛着淡淡的绿光。桥下的河水在暮雨里显得格外清澈,映着桥的影子,映着雨丝的影子,映着天边残存的云霞。我扶着桥栏,看着河水静静流淌,忽然觉得,人生就像这河水,一去不返,而暮,就是那岸边的观者,看着我们一路奔波,一路失去,一路怅惘。桥的那头,有一位老人牵着一头老牛,慢慢走过,老牛的蹄子踩在湿滑的桥面上,发出哒哒的声响,像是在与这暮雨应和。老人的脸上布满了皱纹,眼神里带着几分疲惫,也带着几分平静,像是已经看透了世事的沧桑,与这暮融为一体。
暮时的钟声,最是悠扬。远处的古寺里,传来阵阵钟声,浑厚而绵长,穿过雨雾,穿过稻田,穿过村落,落在我的耳里,像是一记重锤,敲在心头。那钟声,像是在提醒着人们,白日已经过去,黑夜即将来临,也像是在抚慰着人们疲惫的心灵。想起杜甫的“暮投石壕村,有吏夜捉人”,同样是暮,同样是古寺钟声,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心境。如今的我们,虽然没有战乱的纷扰,却有着各自的烦恼与孤独,这钟声,或许能给我们一丝慰藉,让我们在暮的温柔里,暂时忘却尘世的喧嚣与疲惫。
雨渐渐停了,天边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微光,像是暮最后的留恋。空气里弥漫着雨丝的湿气,混着泥土的气息,格外清新。稻田里的稻浪还在翻滚,村落里的灯火依旧明亮,古寺的钟声还在回荡。我站在田埂上,看着这暮时的景致,心里的怅惘像是被雨水泡软了,一点点蔓延开来,堵在心头,酸得人眼眶发涩。
我知道,这样的暮,这样的景致,终究是短暂的。就像那些逝去的时光,那些难忘的人,终究会随着岁月的流逝,渐渐模糊。可我依然愿意在这暮时里停留,愿意在这怅惘里沉沦,因为这暮里,有我最珍贵的回忆,有我最柔软的心事。它像是一个温柔的陷阱,让我心甘情愿地陷进去,不愿醒来。
回到城里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路灯的光依旧昏黄,把街道照得一片朦胧。街边的店铺已经关门,只剩下几家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