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。七八万胡骑,那是足以淹没一切防线的洪流。
“镇虏塞虽坚,终究只是一塞。在如此规模的敌军冲击下,陷落只是时间问题。更致命的是,它孤悬最北,一旦被围,我们根本无法及时救援。”卫铮的声音带着一丝沉痛,却无比坚定,“我不能让王猛和五百兄弟,做无谓的牺牲。他们的血,应该流在更关键的地方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灼灼:“传令王猛!烽燧示警之后,严密监视敌军规模与动向。若敌势浩大,超出塞堡承受极限,我准他……相机弃塞南撤!可撤往西侧的拒虏塞汇合,或直接退入强阴城!我要他保住有用之身,保住那五百精锐!塞障丢了,日后可以再夺回来;人没了,就什么都没了!”
这道命令,让堂下众将心情复杂。边塞守将,素来与塞堡共存亡,“弃塞”二字,重如千钧。但仔细思量,又不得不承认,这是最理智、甚至最仁慈的决定。张泛张了张嘴,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,重重抱拳:“末将……遵命。必将此令原话传到。”
“当然,”卫铮补充道,“若来敌只是偏师或前锋,兵力不多,则责令王猛依塞固守,狠狠挫其锐气!”
最后,卫铮提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——关市。
“平城关市,如今已名存实亡,只剩宦官爪牙把控的那几家商号还在强撑。”卫铮嘴角泛起一丝冷意,“我会去信提醒他们速离。但听与不听,非我所能强制。我无权直接管辖关市,更动不了那些宦官的人。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,语气平淡却透着寒意:“至于鲜卑人来了,会如何对待这些留在关市的人……那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,看他们背后主子的名头,能不能吓住鲜卑人的刀了。”
这话里的意味,让堂中不少人心头一凛。借刀杀人,或许残酷,但对那些祸乱边市、间接引燃战火的蠹虫,无人会抱以同情。
一条条军令清晰明确,从兵力调配、防守重点、撤退预案到后勤联络,几乎涵盖了所有能想到的环节。众人越听,心中原本的焦虑与茫然便消退一分,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清晰的防线图景和越来越足的底气。卫铮思虑之周详,决心之坚定,令人心折。
军议持续了近两个时辰,直到日头偏西。所有命令皆已记录在案,分派妥当。
卫铮最后起身,再次看向案上的虎符与印信,缓缓将其收起,紧握在手心。那冰冷的触感,时刻提醒着他肩负的重量。
“诸君,”他环视堂下,声音恢复了平静,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大战将至,乾坤一掷。望诸位各司其职,恪尽职守。卫铮在此,与诸君,与马邑,与雁门北境万千百姓,同生死,共进退!”
“同生死,共进退!”怒吼声再次响起,穿透县寺的屋瓦,回荡在暮色渐起的马邑城上空。
会议散去,众人匆匆离去执行命令。卫铮独自立于堂中,望着窗外被夕阳染成血色的天空,久久不语。
陈觉最后离开,轻轻带上门时,回头看了一眼卫铮挺直如枪的背影。那身影立在渐浓的暮色里,仿佛一座即将迎接狂风暴雨的山岳。
风起了,带着北方草原特有的腥气。
六月十九,暮色四合时分,一骑快马踏着最后一缕天光驰入马邑南门,直奔县寺。
马背上的骑士满面风尘,袍袖沾染泥点,眼神却锐利清明。他勒马于县寺门前,未等亲兵通传,便高声道:“河东裴茂,特来马邑听调!”
正在二堂与陈觉、赵云推演沙盘的卫铮闻报,眼中闪过一丝喜色,亲自迎出堂外。裴茂虽长途跋涉略显疲惫,但身姿挺拔如松,目光沉静如渊。
“巨光兄长,一路辛苦!”他是卫铮表兄,自然亲近。卫铮快步下阶,执其手道,“平城诸事可已安顿?”
裴茂拱手为礼,神色从容:“有劳鸣远挂怀。平城书院已暂闭,诸生疏散妥当。田元皓与徐公明将城防政务打理得井井有条,闻马邑需人,便令某星夜前来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卫铮身后堂内隐约可见的舆图沙盘,声音压低,“可有北边的最新消息?”
卫铮微微颔首,引其入内:“尚无,只是山雨欲来,正需巨光兄这等通晓军略、胸藏智谋之人参赞,查缺补漏。”
入得堂中,陈觉、赵云上前见礼。陈觉与裴茂本就相识,寒暄两句便直入正题。赵云虽初次见面,但见此人气度沉稳,目光睿智,心知必非常人,执礼甚恭。
卫铮简单介绍了当前局势与自己的部署。裴茂听罢,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某父昔年为度辽将军,尝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