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时分,车队抵达东平阳县境。
羊氏庄园已遥遥在望。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庄园,粉墙黛瓦,飞檐斗拱,在暮色中如一幅水墨画卷。庄园外早已人声鼎沸——自蔡邕寓居于此,兖州、徐州的士人慕名而来,终日拜访者络绎不绝。如今蔡家女出嫁,更是门庭若市。
蔡谷率众在道旁相迎。这位蔡邕的堂弟年约四十,面容清癯,举止儒雅:“卫公子一路辛苦。家兄已在庄中等候。”
“有劳蔡先生远迎。”卫铮下车行礼。
蔡谷引车队入庄前广场。此时广场上已停满车马,来自各州的宾客云集。见卫家车队到来,众人纷纷注目——数十辆安车,数百箱聘礼,百名精骑护卫,这般排场在兖州地界实属罕见。
“那就是卫鸣远?果然少年英雄!”
“听说他在雁门以千余人破鲜卑数万,擒获檀石槐之孙……”
“蔡伯喈将女儿嫁与此人,倒也不算辱没门第。”
议论声中,卫铮神色平静。他在蔡谷引领下步入庄园,身后十二名执炬家仆分列两行,火光将青石路映成一条流动的金河。
至正门前,门却紧闭——这是“催妆”之礼的前奏。
卫铮整衣肃容,行至门前三丈处,依礼长揖:“河东卫氏子铮,谨奉雁贽,请见淑女。”
门内传来清越的女声,如玉石相击——那是蔡琰的陪嫁傅母:“雁者,随阳之鸟,何以取之?”
卫铮朗声应答:“取阴阳有序,夫妻有仪。雁行成列,长幼有序,夫妇有节。今以雁为礼,愿与淑女共效于飞,白首不离。”
他将木雁高举过眉,檀木在火光中泛着温润光泽。
大门徐徐开启,却非全然洞开,只露一缝。这是“拦门”之俗,意在考验新郎诚意与才学。
门内立着数位蔡氏宗亲,皆着深衣,神情肃穆。居中一人年约五旬,面容与蔡邕有七分相似,正是蔡琰的叔父蔡质。他朗声道:“闻卫公子善琴,今日欲闻《雉朝飞》。”
此言一出,场中微哗。《雉朝飞》乃古曲,相传为齐宣王时处士牧犊子所作,言其年老无妻,见雉鸟双飞,感伤而作。在此场合弹此曲,寓意深远。
卫铮神色不变。自他得知父母为其求聘蔡邕之女,便知这位十岁便能辨断焦尾琴音的才女,必重琴艺。为此,他随善琴的陈觉苦习三月,虽不敢称大家,却也登堂入室。
“请琴。”他从容道。
仆从奉上随身携带的古琴。卫铮于门前石阶席地而坐,将琴置于膝上。
当第一个泛音在暮色中荡开时,全场寂静。
他弹的并非《雉朝飞》,而是《凤求凰》。但曲中融入了边塞的苍劲——有草原长风呼啸,有铁马冰河铿锵,有将士戍边的悲壮,也有对安宁的向往。这是他的《凤求凰》,一个戍边将领的《凤求凰》。
琴声如流水,漫过庭院。东厢阁楼上的竹帘微微一动,似有人影倚窗聆听。
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时,暮色已深。蔡质静默良久,终于开口:“请入。”
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。
卫铮穿过三道仪门,每过一门,皆需应对不同的诗问或礼问。至中庭时,他看见身着玄色纯衣纁袡的蔡琰正立于堂前阶上。
暮色中,她面覆纨扇,身形窈窕。烛光在她裙裾的黼纹上流淌如银,那些象征女子德行的纹样——翟鸟、赤罽、藻纹——在光影中若隐若现。她身侧站着蔡邕,这位名满天下的大儒此刻面容清癯,目光如炬,紧紧盯着缓步走来的卫铮。
“小子卫铮,拜见蔡公。”卫铮行跪拜大礼。
蔡邕静默片刻。这沉默长得让在场所有人都屏息。终于,他缓缓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:“吾女自幼失母,随吾流离朔方、亡命江海,未尝得一日安宁。今将远适北疆,愿鸣远知她——非寻常闺阁。”
这话说得极重。卫铮再拜:“昭姬才名,铮闻之久矣。今以雁为誓:当以书斋半室相待,以琴台共鸣相期。北地虽苦,必不使昭姬受风雪之侵;边塞虽远,当与昭姬共观星月之明。”
蔡邕眼中似有水光浮动。他仰首望天,良久,才挥挥手:“奠雁吧。”
卫铮趋步上前。青石阶冰凉,他的心跳如擂鼓。在蔡琰面前三尺处止步,依礼不敢直视,只将木雁高举,缓缓置于她面前的朱漆盘中。
就在此刻,一阵晚风拂过庭院,卷起满地落花。蔡琰手中的纨扇微微一斜——
卫铮看见了扇后那双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