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七六年的关东平原,寒风像刀子似的刮了整整一个腊月。松花江早早冻实了,冰面下的暗流声听着像地底有巨兽翻身。七十三岁的老萨满乌布西奔妈妈盘腿坐在火炕上,三天三夜没合眼。
孙子铁蛋记得清楚,那是腊月十二的半夜。
他起夜时看见奶奶光着脚站在地上,手里攥着烧火剩下的木炭,正往泥墙上画着什么。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,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,在糊着旧报纸的墙上扭成奇怪的形状。
“奶奶?”铁蛋揉着眼睛。
乌布西奔妈妈没回头。她的白发散开着,在昏暗里泛着灰白的光。炭条刮过墙面的声音让铁蛋牙根发酸——嘶啦,嘶啦,像什么活物在挠地皮。
铁蛋凑近了看。墙上画的是歪歪扭扭的房子,房梁都塌了,瓦片飞得到处都是。底下的小人儿没画脸,只有一个个圆圈当头,手脚像树枝一样岔开,好像在跑,又好像在挣扎。
“睡觉去。”奶奶突然开口,声音干得像秋天的苞米叶子。
铁蛋缩回被窝,却睡不着。他听见炭条的声音一直响到鸡叫头遍。
第二天,那画蔓延到了地上。
乌布西奔妈妈把炕席掀了,直接在夯实的泥土地面上画。她用掉了小半筐木炭,手指磨出了血,混着炭灰,在地面抹开暗红的痕迹。这次画得更细了——房屋的裂缝,倒下的烟囱,地上裂开的口子深不见底。她趴在地上画,膝盖和手肘都磨破了皮,可好像觉不出疼。
铁蛋爹从生产队回来,看见这一屋子狼藉,眉头皱成了疙瘩。
“妈,您这是干啥呢?好好的墙和地……”
乌布西奔妈妈抬起眼。铁蛋从没见过奶奶那样的眼神——浑浊的老眼里好像烧着两团火,又好像盛满了整个松花江的水,要把人淹进去。
“要来了。”她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地龙要翻身了。”
铁蛋爹叹了口气。他是不信这些的,前年破四旧,公社里最后一个跳大神的都给斗倒了。可这是他亲娘,他能说啥?只能由她去。
消息却传开了。
先是隔壁王婶来借箩筐,看见墙上的画,吓得箩筐都掉地上。“哎哟我的老天爷,这画的是啥呀?咋这么瘆人?”
然后是村东头的李木匠,抻着脖子看了半天,嘟囔着:“这不吉利,不吉利……”
到了第五天,乌布西奔妈妈开始画人。她用炭条画出密密麻麻的小人,有的躺着不动,有的缺胳膊少腿。她画的时候嘴唇一直在动,可没发出声音。铁蛋凑近了听,只听见几个破碎的词:“……跑……往西……别回头……”
那天晚上起了风。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得墙上的画好像活了过来——那些小人儿在煤油灯的摇曳里,真像是在逃命。
铁蛋做了噩梦。梦里那些没脸的小人儿围着他转,要拉他的腿。他吓得醒来,一身冷汗,看见奶奶还在画。她的白发上落满了炭灰,脸上也一道黑一道白,像戴了张古怪的面具。
“奶奶,”铁蛋光脚下地,拉她的衣角,“别画了,我害怕。”
乌布西奔妈妈停下来,看了孙子很久。她冰凉的手摸了摸铁蛋的脸,炭灰沾了他一脸。
“蛋啊,”她轻轻说,“奶奶在记路呢。地底下的事,得有人记下来。”
铁蛋不懂。他只知道奶奶越来越瘦,眼窝深陷,好像浑身的精气神都顺着炭条流到那些画里去了。
第七天,公社的干部来了。
是个年轻的后生,姓刘,戴着眼镜。他一进屋就皱鼻子——满屋子的炭灰味,还有种说不出的焦躁气息。
“老太太,这可不中啊。”刘干部推推眼镜,“现在讲究科学,您这搞封建迷信,要惹麻烦的。”
乌布西奔妈妈不说话,只是画。她在画一口井,井水喷得老高,井沿上趴着个人。
刘干部蹲下来看那些画,看着看着,脸色有些变了。他也是本地人,小时候听过老辈人讲地动的故事。这画里的景象,好像在哪听过……
“您这是……梦见的?”他试探着问。
乌布西奔妈妈终于停了手。她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。
“不是梦,”她说,“是看见的。地底下有光,黄澄澄的光,越来越亮……然后,就翻了。”
刘干部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他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,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。
那天夜里,铁蛋被一阵低沉的轰隆声惊醒。不是打雷——冬天的关东不打雷。那声音从地底传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