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泉破火
第一章 夜临云梦泽
夜凉如水,可云梦泽的火海依旧炽烈。
那火已烧了七天七夜,从南荒的火山群蔓延至此,将大半个泽国变成了熔炉。火焰是诡异的赤金色,不似凡火,竟能在水面上燃烧。泽中芦苇早已化为灰烬,焦黑的树干斜插在水中,像绝望伸向天空的手臂。热浪扭曲了空气,连月光都在颤抖。
羲叔站在泽边,赤脚踩在滚烫的泥地上。他年近四十,面容被南方的烈日和风沙雕刻出深深的沟壑,一双眼却亮如寒星。作为帝尧麾下掌管南方天时的羲氏后裔,他见过无数奇景异象,却从未见过如此凶猛、如此违背天理的火焰。
“羲叔,都准备好了。”副手苍梧压低声音道,他是个精壮的南疆汉子,脸上涂着防烫的赭石泥。
羲叔转身,目光扫过身后十名健儿。这些都是他从部族中精选出的勇士,个个身强力壮,眼神坚毅。他们赤裸的上身涂抹着厚厚的湿泥,披着刚从水泽中捞起、浸透河水的厚兽皮——这兽皮取自南方水牛,是去年狩猎季的收获,原本就厚实如铠甲,浸过水后更是沉重,却能抵挡一阵高温。
“最后检查装备。”羲叔沉声道,声音在火焰的呼啸中几乎被淹没。
健儿们默默检查腰间的铜壶、背后的绳索、手中的工具。有人带了玄铁长枪,有人带了开山斧,还有人背着用藤条捆扎的竹制浮筒。每个人的表情都凝重,他们都亲眼见过这火的威力——三天前,三个试图渡泽取水的族人,在距离火海三十丈外就被热浪蒸干了肺里的水分,倒地而亡。
羲叔展开河图。这张用鞣制过的鹿皮绘制的地图已经发黄,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云梦泽的水道、暗流、浅滩和深潭。他的手指沿着一条几乎被遗忘的水路移动,最终停在西侧一个不起眼的标记上。
“我们从这里潜入。”他的指甲在标记上叩了叩,“泽底有条暗流,是三百年前大禹治水时留下的水道,直通泽心寒潭。跟着我的标记走,一步都不能错。”
“寒潭真的还在吗?”苍梧忍不住问,“这样的火,怕是连地下的寒泉都蒸干了。”
羲叔没有回答,只是收起河图,望向火海深处。他想起三天前帝尧的密令——那时他还在南方观星台记录夏至日影,信使昼夜兼程送来一卷竹简,只有九个字:“云梦泽火,取寒泉,救苍生。”
帝尧从不轻易动用“救苍生”三字。
“出发。”羲叔率先踏入水中。
第二章 泽底暗行
水是温的,像刚烧好的洗澡水。越往前走,水温越高,到齐腰深时,已经烫得皮肤发红。披在身上的湿兽皮遇热瞬间蒸发,发出“嗤嗤”的声响,形成一层白雾将人包裹。那白雾也是烫的,呼吸时灼烧着鼻腔和喉咙。
羲叔咬紧牙关,继续向前。他能感觉到兽皮下的皮肤在起泡、破裂,但脚步没有丝毫迟疑。身后传来压抑的闷哼——有健儿没忍住痛呼出声,立刻被身边的人捂住嘴。在这片死寂的火海中,任何声响都可能惊动那传说中的存在。
朱鸟。
南疆古老传说中,火山之灵化作的赤色神禽。平日沉睡于南荒火山群,只在天地秩序紊乱时苏醒,振翅间烈焰千里。帝尧在密令的背面用朱砂添了一行小字:“夏无定主,祝融失序,朱鸟现世,非人力可敌。取寒泉,熄其焰,导其归山。”
不是杀死,而是引导。
羲叔明白帝尧的深意。天地有灵,万物有序,强行诛杀神禽必遭天谴。但若任其肆虐,云梦泽周遭十七个部族、数万生灵都将葬身火海。
水越来越深,渐渐没到胸口。羲叔举起用萤石打磨的照明石——这种产自北地深山的石头能在黑暗中发出幽绿微光,虽不及火把明亮,却不会惊扰火焰。绿光映出前方景象:泽底漆黑如墨,只有远处偶尔有火团从空中落下,像赤红的流星坠入水中,发出“嘶嘶”的惨叫,映出水面上漂浮的焦木和死鱼的影子。
脚下是厚厚的淤泥,混杂着烧焦的芦根、沉没的枯枝,有时还会踢到硬物——是逃难百姓掉落的家当:陶罐的碎片、生锈的铜矛、孩童的骨制玩具。羲叔弯腰捞起一个半埋在泥中的陶偶,那是南疆部族祭祀水神用的法器,如今已被烤得龟裂。他默默将陶偶塞进怀中,继续前进。
暗流比预想的更难寻找。河图上标记的位置,如今已被火海彻底改变地貌。羲叔不得不数次停下,将耳朵贴近水面,倾听水下的声音。在一片火焰呼啸声中分辨暗流的潺潺水声,就像在狂风暴雨中听一根针落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