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斜斜铺洒下来,把织坊外的空地染成暖融融的金橘色,地上的草屑与棉絮被风卷着打了个旋,林苏听完如兰那番“狐狸窝”的论调,指尖捻着棉线的力道微顿,心中对这位盛家五姨母有了几分掂量。
她垂眸继续理着筐中的棉线,指尖划过一缕缕雪白棉线,感受着料子的粗细松紧,状似不经意地开口,声音清浅,混着织坊里隐约传来的梭子声:“五姨母打算在这里待几日?这边皆是茅屋土炕,粗茶淡饭,怕是委屈了您。”
如兰闻言,也不拘着大家闺秀的身段,撩着裙裾,利落地蹲了下来,裙摆扫过地面,沾了几点浅褐泥印也浑不在意。她随手从筐里捻起一缕棉线,拇指与食指轻轻搓了搓,眉头微挑,嘴角撇出几分直白的挑剔:“这线纺得也太糙了,你瞧这几缕,粗的粗细的细,织出来的布怕是要歪歪扭扭,怎么拿去换粮?”
嘴上说着嫌弃,手指却没停,细细理着那缕棉线,将打结的地方轻轻扯开,语气漫不经心起来:“我呀,在这儿待不了几日,撑死了……七八日吧。”
话音落时,她抬眼望向不远处的晒谷场,目光越过几个弯腰翻晒谷物的农妇,落在了康允儿身上。彼时康允儿正跟着两个鬓角染霜的妇人学用新式梭子,指尖笨拙地捏着梭子,身子微微前倾,侧脸苍白,眉眼间还凝着化不开的愁绪,那模样,倒真有几分落魄贵女赎罪的可怜相。如兰看着她,眼底掠过一丝复杂,有怜悯,有了然,还有几分不易察的算计,声音压得低了些,风一吹便淡了几分:“总得帮允儿表姐把这边的戏做足了。她那些谅解书,还有给死难者点的长明灯,光有李阿公帮衬不够,得有个体面人撑场面。”
“我在这儿一日,便是盛家五姑娘亲自来乡下探望受难的堂嫂,是为夫家赎罪奔走,是体恤民间疾苦。外头人瞧见了,谁还能说她康允儿不是诚心悔过?谁还敢嚼舌根说盛家无情无义?”她语气淡淡,却字字切中要害,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棉线,那缕白棉线被捻得微微发皱。
顿了顿,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下去,方才那点算计精明尽数褪去,只剩下一种近乎温柔的惆怅,连眉眼都柔和了几分,目光越过营地的篱笆墙,遥遥望向西北方,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,望见那片苍凉的土地:“等把她这边的事安顿好,我就该‘启程’了。只是这回去的路,自然是要‘耽搁’些时日的。”
她的指尖微微收紧,棉线勒得指腹泛白,语气里藏着难掩的牵挂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又像是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漏了缝:“快一年了……信上总说一切都好,可西北风沙大,吃食又粗粝,她从小在我身边娇生惯养,锦衣玉食的,哪里受得住这些苦……定然是瘦了。”
林苏静静听着,眸光微柔。她分明看见,如兰说这话时,眼底的光亮都暗了几分,那是一种与平日的通透、狡黠截然不同的柔软,是卸下所有伪装后,母亲对女儿最本真的惦念,纯粹得不含一丝算计。
“五姨母宽心,”林苏轻声宽慰,指尖抚平一缕乱线,“只要平安康健,便是最好的。西北风沙虽烈,却也磨砺人,吃得些苦,反倒比京中温室里的娇养更养人。”
谁知如兰忽然转过头,望着林苏,方才的惆怅一扫而空,脸上露出几分孩子气的神色,混合着骄傲与忧虑,语气带着点嗔怪:“瘦点倒无妨,姑娘家苗条些,将来也好相看。我就是怕……怕她晒得像你家闹闹那般!”
“上次我在京里见那丫头,野得没边,爬山摸鱼样样不落,小脸晒得黑红黑红的,一笑起来,眉眼弯成月牙,只剩一口白牙晃眼,活脱脱一个小煤球!”她说着,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,笑声清脆,染着几分暖意,可这笑意终究没达眼底,转瞬便化作更深沉的思念,眉峰又蹙了起来。
她抬手轻轻摩挲着指尖,像是还能想起女儿幼时的模样,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:“我们喜姐儿小时候,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熟鸡蛋,吹弹可破,眉眼又随我,精致得很。现在……”她轻轻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满是无奈与牵挂,“黑点就黑点吧,横竖都是我的好女儿。只要她好好的,吃得饱穿得暖,每日能开开心心的,比什么荣华富贵都强。”
林苏听着她这番絮絮叨叨的惦念,皆是些家长里短的细碎,没有半分朝堂算计,没有半点利益权衡,心中莫名一软。原来无论如兰在外如何“大智若愚”,如何在各方势力间周旋算计,如何把自己裹在精明的外壳里,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那片角落,永远只属于那个被迫远走他乡、隐姓埋名的女儿。
“闹闹那是性子野,精力旺盛,晒黑了反倒看着结实健康。”林苏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