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到了尽头，而是通道两侧那浑然一体的玉璧消失了。

取而代之的是粗糙、湿润的天然岩壁。

脚下光滑的地面变成了凹凸不平、布满碎石的土壤。

空气也不再是陨玉内部那种恒定的、带着能量甜腥的沉闷。

而涌入了地下深处特有的、潮湿的、混合着苔藓与矿物质的气息。

更重要的是，远处传来了隐约的、持续不断的“哗哗”声——水声！

“我们……出来了？”王胖子有些不敢置信地喘着粗气，手电光柱扫过周围嶙峋的怪石和垂落的藤蔓。

“是从陨玉的‘后门’出来了。”黑瞎子纠正道，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这个巨大的地下岩洞。

头顶是高不见顶的黑暗，身后是仿佛与山体融为一体的、巨大而沉默的陨玉岩壁，他们正站在其边缘。

前方，则是被岩壁上零星发光苔藓微微照亮的、通向未知深处的天然隧道。“这里还是蛇沼的地下，不算安全。

跟着水声走，找到地下河，才有可能找到通向外面的路。”

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，在每个人疲惫至极的心底燃起。

求生的本能压倒了身体抗议的呻吟。没有人提议休息，互相搀扶着，拖动着几乎麻木的双腿，朝着那象征着可能生机的水声方向，再次踏上跋涉。

隧道比陨玉内的甬道更加难行，曲折蜿蜒，时而需要低头钻过垂落的石钟乳，时而要蹚过及踝的冰冷积水。

地下河就在不远处奔腾咆哮，水汽弥漫，让岩壁湿滑不堪。途中，他们惊动了几群栖息在河边、形态怪异的盲眼生物，在潘子和解雨臣的戒备下，有惊无险地避开。

张起灵依旧牢牢跟在楚玉苏身后，在需要攀爬或跨越障碍时，他会下意识地伸手，虚扶一下她的胳膊，或先一步踩实松动的石块。

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，尽管他的眼神依旧没有焦距。

直到某一刻，走在最前的黑瞎子猛地停下，抬起手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
前方，不再是苔藓的幽光。

一缕极其微弱、却真实无比的灰白色光线，从上方一道狭窄的、被纠结藤蔓和碎石半掩的裂缝中，斜斜地投射下来，在弥漫的水汽中形成一道朦胧的光柱。

光柱中，微尘缓缓浮动。

天光！

“有出口！”不知是谁，用嘶哑干裂的嗓子低吼了一声，声音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激动。

接下来的攀爬是另一场艰难的搏斗。

裂缝狭窄，仅容一人勉强通过，需要扒开坚韧的藤蔓，蹬掉松动的碎石，手脚并用地向上挤。

每个人都用尽了最后的气力，伤口在摩擦中再次崩裂，也无人顾及。

当解雨臣的手终于抓住裂缝边缘的草根，奋力将上半身探出，让久违的、混杂着草木与沼泽气息的空气涌入肺叶时。

那一声从胸腔深处迸发出的、混合着哽咽的嘶哑欢呼，成了最动人的凯歌。

一个，接着一个。

像破土而出的困兽，狼狈不堪，满身泥泞血污，却贪婪地呼吸着。

夕阳正以惊人的速度沉向远山，天际被渲染成一片无边无际、凄艳而壮烈的血红。

这血色的辉光毫无保留地泼洒在每个人身上，为他们镀上了一层悲怆又荣耀的釉彩。

他们瘫在蛇沼边缘这处难得干燥的高地上，身后是逐渐被暮色吞没、依旧传来隐隐不详嘶吼的沼泽核心区，前方，是稀疏的林木和来时的方向。

活着。

真的活着出来了。

黑瞎子撑着膝盖，剧烈喘息着，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横七竖八的同伴，开始清点：

吴邪靠着石头，几乎虚脱。

解雨臣虽疲惫，身姿仍挺直。

解连环紧紧抓着神情癫狂、不断挣扎嘶叫“送我回去”的陈文锦。

王胖子直接呈大字型躺倒。

潘子半跪着，警惕未消。

楚玉苏好好的。

张起灵静静立在楚玉苏身旁，望着夕阳出神。

阿宁阿宁站在人群稍远处，脸上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喜悦或放松。

她只是静静地看了一圈这些共历生死、却终究立场迥异的“同伴”，又望了望暮色渐浓的远方，那片属于她雇主或她自己任务的未知区域。

然后，毫无预兆地，她转过身，甚至没有留下一句话，几个起落，身影便没入了高地下方茂密的灌木丛，迅速消失在沉沉的暮霭之中。

没有人出声挽留，也没有人感到意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