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更紧了,吹得江涛阵阵。
焦富静静看着跪地的儿子,看了许久许久。他看见柳源肩背挺直如松,看见他双手紧握成拳,看见他虽跪着,脊梁却不曾弯曲——这不是畏罪的匍匐,而是清醒后的担当。
许久,焦富伸手扶起他:“你若真想清楚了,便去做。”
柳源起身,眼中闪过如释重负,亦有深藏的不舍。
三日后,柳源的辞呈送至南海龙宫。
那封辞表,措辞恳切,字字发自肺腑。他详述自己为心魔所趁的经过,坦诚过错,并言明“德不配位,当退位让贤,以谢江域众生”。
南海龙王敖钦览罢,沉吟不决。
白龙江乃沟通南北水脉的要冲,龙王更替非同小可。且柳源虽有过,但毕竟是焦富长子,巡察使的面子不能不给,再加上焦富刚为四海除去一大患。
思虑再三,敖钦亲拟文书,遣龟丞相携南海重礼,亲赴白龙江。
龟丞相入龙宫时,焦富正在书房观阅水族典籍。见来者,他请其上座,亲自斟茶。
“老龙王不敢擅专,特遣小臣来请示巡察使之意。”龟丞相恭敬递上文书。
焦富览罢,平和道:“柳源之请,出于本心,亦是自省。我准了。”
龟丞相斟酌道:“真君明鉴。那白龙江不可一日无主。依巡察使看,继任者……”
“焦蟠身兼雷部之职,不便再领水族事务。”焦富早有考量,“柳渊在黑水山修行多年,行事稳重,修为亦足,可继任此位。”
他顿了顿,望向窗外流淌的江水:“至于柳源——让他卸下重担,好生沉淀些年岁。待心性圆融、道基稳固,再论其他。”
龟丞相心领神会,躬身道:“小臣明白了。这就回禀龙王。”
旨意传回南海,敖钦即刻照准,并加封柳渊为“黑龙江龙王”,赐南海龙宫节钺,统领黑龙江一应事务。
消息传开,黑龙江水族反应各异。
有老臣扼腕,认为大殿下虽有过,但已悔改,不必至此;有年轻水族称颂,觉得大殿下勇于担责,实为楷模;更多水族则担忧——江源初定,此时换主,是否妥当?
柳源感知到这些议论,只淡然处之。他亲自走访江域各处,安抚水族,并当众宣布:“我之退位,非畏罪逃避,而是自省修行。日后江域诸事,皆由二殿下定夺,望诸位鼎力相助。”
他的坦然与担当,反而赢得了更多尊敬。
交接之日,定在冬至。
那日,黑龙江上祥云汇聚,万千水族齐聚江面,两岸百姓亦焚香祈福。龙宫前,九重玉阶铺就,旌旗招展。
柳源着素白龙袍,手捧龙王印信,一步步走下玉阶。柳渊着玄黑王服,在阶下静候。
兄弟相视,无需多言。
柳源将印信郑重交予弟弟,低声道:“好好治水。这江……交给你了。”
柳渊接过印信,入手沉甸甸的,仿佛承载着整条江的兴衰。他同样低声回应:“兄长,此位我暂代。待你归来之日……”
“不。”柳源摇头,拍了拍弟弟肩膀,笑容温和,“这是你的江了。好好待它。”
他退后三步,向着江源方向、向着两岸水族、向着这座居住数百年的龙宫,深深三拜。
一拜谢江育之恩。
二拜谢水族容之德。
三拜谢天地载之厚。
拜毕,柳源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父亲。焦富站在高阶之上,微微点头。
于是,柳源化作一道银白龙影,腾空而起!龙吟清越,回荡在白雪覆盖的群山之间。龙影在空中盘旋三周,似作告别,随后向东而去,消失在云深之处。
他需要一段完全属于自己的时光,去走从未走过的路,去看未曾看过的山河,去体会作为“柳源”而非“白龙江龙王”的人生。
江面上,万籁俱寂。
柳渊手握印信,仰望着兄长消失的方向,久久不动。
焦富走到他身侧,望着东方天际,眼中并无忧色,反有一丝欣慰。
“父亲,”柳渊轻声问,“兄长会回来吗?”
“该回来时,自会回来。”焦富收回目光,看向新任龙王,“现在,你的责任是这条江。记住你兄长犯过的错,也记住他今日的担当。”
“儿臣明白。”
柳渊即位当日,便做了一件出人意料之事——他未入主兄长昔日的龙王寝殿,反而命人在江源冰泉畔建了一座简朴竹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