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穿过窗棂,吹动案上纸页。烛火晃了晃,映出她袖口残留的尘土痕迹。苏桐放下笔,指尖按在户部呈报的账册上,那一栏“关税”数字刺眼地低。
她问内侍:“今日市集如何?”
“回娘娘,西市冷清,绸缎铺关门的又多了三家。”
她起身,走到舆图前。手指从青州一路向西划去,停在玉门关外。半年前战乱起,商路断,西域不通。丝绸运不出,茶叶积在库中,边贸税一年少三成。
次日早朝,她奏请重启丝路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,听完未语。群臣中有老臣开口,说西域诸国反复无常,若派使团空手而去,只会被轻视。
有人提议赠金帛、赐封号,以换通商。
苏桐摇头。金尽则盟散,利绝则兵起。这不是长久之计。
她取出一份图纸,交给礼部官员。那是工部最新改良的脚踏纺车图样,能省力三成,织速翻倍。还有一份提花机结构,精细复杂,大雍工匠耗时三年才制成。
“把这些送去龟兹、疏勒、于阗。”她说,“告诉他们,若愿重开关隘,三年内我们派人教其工匠建造十座织坊,不收一文。”
殿中静了一瞬。
有大臣皱眉:“这等利器,怎能授之外邦?”
“不是赠,是换。”她声音不高,“他们得技术,我们得通路。商旅往来,税赋归国,百姓有业,百工得利。这才是共存之道。”
皇帝终于开口:“准。”
她转身又召兵部官员入偏殿。翻看沿路军报,圈出三处匪患最重之地:沙洲以北、阳关旧道、赤岭谷口。都是昔日商队必经之路,如今盗匪盘踞,杀人劫货。
她下令调三千精兵,由尉迟凌峰麾下一将统领。不打旗号,不分营列,伪装成护商队伍潜行出发。
“剿匪之外,凡曾为驿卒、民夫者,愿归正者可编入新设路卫,月给粮饷。”
兵部尚书犹豫:“若招安太多,恐难节制。”
“他们本是良民,因战乱失所,不得已落草。”她说,“与其杀尽,不如安之。一条安稳的路,比十场胜仗更能服人。”
使者出发当日,天刚亮。
驼队载着木箱离京,箱中不是金银,而是图纸、模型与匠人手札。随行还有十二名织工,男女各半,皆懂操作与教学。国书用汉、粟特双语书写,末尾一句清晰写着:“非施恩,乃互利。闭关则各自困,通商则共富强。”
她没有送行,只在宫中设了一本《丝路日志》。每日若有消息,无论大小,皆记一笔。
第一笔是七日后:使团过兰州,平安无事。
第二笔是二十日:精兵抵沙洲,夜袭贼寨,焚其据点。
第三十日,兵部急报:赤岭谷口残匪清除,道路已通,设卡两处,派驻路卫一百二十人。
她批了“知悉”二字,命各地驿站加快传递消息。
时间一天天过去。国库依旧紧张,户部连上三道折子,请裁冗员、减俸禄。
她压下不批。她在等一个信号。
第六十八日清晨,西市守官飞马入宫,递上急报:玉门关来信,十余辆骆驼车队入境,携香料、玛瑙、羊毛毯,高呼“大雍通矣”,已在途中。
她看完,放下纸,走到窗前。
长安城还在沉睡,东边天色微明。她知道再过两个时辰,西市鼓楼就会响起。按照她的命令,今日入市货物一律免关税一日。
消息传开后,闭门多日的商铺开始卸下门板。绸缎商连夜调货,茶行清点库存,铁器铺也准备起西域常用的刀具配件。
到了午时,鼓声果然响起。九声连击,全城可闻。
街巷间人影奔走,孩童跑着喊“胡商来了”,老人拄拐往西市方向挪。酒楼掌柜爬上屋顶望远处,看见地平线上缓缓移动的驼队剪影,立刻叫人备酒上菜。
那一夜,西市长街灯火通明。胡商卸货开箱,中原商人围拢议价。香料味混着烤肉气息飘满街头。有人弹起琵琶,有人跳起胡旋舞,喝彩声不断。
她在宫中听到了鼓声和喧闹。太监进来禀报说百姓自发放灯,沿街挂起红绸,庆祝商路重开。
她站在紫宸殿东阁窗前,手里拿着一封刚到的文书。是西域回信,说龟兹王已召集工匠学习图纸,一月内便可试造纺车。
她提笔,在《政务日录》上写下一行字:“丝路通,则百业兴。”
窗外传来更鼓声。远处西市的热闹仍未停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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