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极殿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陆明轩那番话如同淬毒的冰锥,刺破了表面维持的平静与哀思,将血淋淋的猜疑与潜在的指控,赤裸裸地摊在了朝堂金砖之上,摊在了每一位文武百官的心头。
许多官员低着头,眼观鼻,鼻观心,恨不得缩进自己的朝服里,生怕被那无形的锋芒波及。李辅国等老臣眉头紧锁,脸色沉郁,他们深知此言一出,无论真假,都必然在朝野掀起惊涛骇浪,本就因刺杀而紧绷的局势,将更加难以收拾。一些与两位王爷或有交情、或有利益关联的官员,更是心中打鼓,目光闪烁,既不敢为王爷辩驳,又怕皇帝真的听信此言,掀起大狱。
萧景琰的沉默,如同无形的巨石,压在每个人心头。冕旒垂珠微微晃动,遮住了他的眼神,无人能窥见他此刻的真实情绪。是震怒?是深思?还是……默许?
这沉默持续了约莫十息,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般漫长。
终于,萧景琰缓缓开口,声音透过冕旒传来,平静得听不出丝毫波澜,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:“陆御史。”
“臣在。” 陆明轩昂首挺胸,虽面色微微发白,但眼神依旧坚定,一副直言敢谏、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忠臣模样。
“你方才所言,” 萧景琰语气平缓,“句句指向昨日葬礼之筹备、布防,乃至……朕之皇叔。依你之见,可是怀疑朕之皇叔,与昨日刺杀朕之逆贼,有所牵连?”
这话问得直接而尖锐,将陆明轩那番隐含的指控直接挑明!殿内百官呼吸都为之一滞。
陆明轩身体微微一震,显然没料到皇帝会如此直接反问。他略一咬牙,躬身道:“陛下明鉴!臣绝无确指两位王爷之意!臣只是以为,昨日之事,蹊跷甚多,漏洞明显。而筹备葬礼、调度人员、安排布防者,无论有意无意,皆有失察乃至失职之嫌!此乃关乎陛下安危、国体安危之大事,绝不能因涉及宗亲而讳莫如深,轻轻放过!唯有彻查一切相关人员,无论其身份如何尊贵,方能查明真相,杜绝后患,亦能……还无辜者以清白!”
他这番话,依旧咬死“失察失职”和“彻查一切相关人员”,既没有撤回指控,又将“还清白”挂在嘴边,显得自己一心为公,毫无私心。
萧景琰不置可否,目光转向班列中的沈砚清:“沈尚书,你身为特查司总领,对此有何看法?”
沈砚清出列,持笏躬身,声音沉稳清晰:“回陛下。陆御史所言,虽言辞激烈,但确有其理。昨日刺杀,刺客能混入葬礼,精准发难,其背后必然存在信息传递、人员接应、乃至内部疏漏。特查司目前调查重点之一,便是彻查葬礼所有筹备环节、参与人员背景、物资进出记录、以及初始布防之落实情况。此乃办案常理,无论涉及何人,皆需查证,以事实为依据,以律法为准绳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至于陆御史所言‘与六王爷相关之人员、乃至宗亲府邸’,特查司亦会根据线索需要,依法进行必要的问询与调查。然,一切调查,皆需遵循程序,掌握证据,绝不可因风闻而臆断,因身份而区别对待。此乃陛下设立特查司之初衷,亦是臣等办案之准则。”
沈砚清这番话,可谓滴水不漏。他既肯定了陆明轩要求彻查的合理性,支持了对相关人员的调查,又强调了依法依规、证据为先的原则,否定了无端猜测和因人废事,将特查司的立场摆在了公正、专业、不偏不倚的位置上。既回应了朝臣的关切,又维护了调查的严肃性,更暗含了对皇帝权威的维护——查,但要按我的规矩来查。
萧景琰微微颔首,似乎对沈砚清的回答颇为满意。他重新看向陆明轩,以及殿中神色各异的百官,声音提高了些许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
“陆御史忧心国事,直言敢谏,其心可嘉。然,朝堂议事,当以事实为依据,以律法为准绳,不可仅凭揣测与联想,便妄下论断,徒增纷扰,扰乱人心。”
他先给了陆明轩一个“其心可嘉”的肯定,随即语气转冷:“昨日之事,朕亲身经历。刺客之猖獗,谋划之阴毒,朕比任何人更清楚,更震怒!朕已命特查司全权督办,限期破案。特查司有权调查一切相关人员,无论其身份为何。但如何调查,调查何人,何时公布进展,此乃特查司职责所在,自有章程法度,无需他人置喙,更不容任何人以‘风闻’、‘猜测’之名,行干扰调查、扰乱朝纲之实!”
他目光如电,扫过全场:“朕要的是真相,是证据,是将幕后黑手及其党羽连根拔起,绳之以法!而不是在朝堂之上,听一些捕风捉影、含沙射影之词,徒令亲者痛,仇者快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