染上急症,高热不退,天亮前咽了气。”
曾锦谦心头一震。身旁几位考生脸色煞白。
“这不是吓唬你们。”余忠扶冷笑,“接下来三百里,全是战区。清军残部仍在山中游击,地方团练尚未完全归附,瘟疫、饥荒、暴乱随时可能发生。你们若还想回头,现在还来得及。”
无人应答。
当晚,所有人被编入不同小组,分配至各营部担任文职协理员。曾锦谦被派往第七军第三师第九团,团长是一名年约三十的年轻将领,名叫李耀庭,原是福州水师学堂出身,作战勇猛,治军严明。
次日清晨,部队开拔。曾锦谦随团部文书组同行,任务是整理战区人口流动数据,并协助建立临时户籍制度。首站为衢州西南四十里的龙游县旧城。城池半毁,城墙坍塌,街道满目疮痍,幸存居民蜷缩于断壁残垣之间。
“这里原有三万八千人。”李耀庭指着一张残破的地图对曾锦谦说,“如今登记在册的不足九千,其中老弱病残占六成以上。其余青壮,或逃亡,或被抓丁,或死于战火。”
曾锦谦默默记录,心中翻涌。他在安徽见过灾荒,在福州见过新政,却从未直面如此彻底的毁灭。
第一项工作便是设立“安民所”。利用未倒塌的祠堂与庙宇作为临时收容点,发放救济粮、净水药片与草席棉被。曾锦谦负责登记难民身份信息,每一户都要填写《战区安置登记表》,内容包括姓名、年龄、籍贯、家庭成员、财产损失、技能特长等。
起初进展极慢。百姓畏惧官府,不敢靠近;识字者寥寥,沟通困难;更有甚者,因曾遭清军冒充义军劫掠,对任何穿制服者皆抱敌意。
第三日午后,一名老妇抱着婴儿前来求助,声称其子在逃难途中被流弹击中身亡,儿媳产后大出血,命悬一线。曾锦谦立即上报,请求医疗支援。然而军医告急,药品短缺。
“我能试试。”一位戴圆框眼镜的青年考生主动请缨,自称曾在广州博济医院学过西医基础。经查证,此人名叫陈宜,广东香山人,确有医学背景。
经李耀庭批准,陈宜随队出诊。曾锦谦陪同前往。他们在一处倒塌屋檐下找到产妇,情况危急。陈宜以酒精消毒器械,用粗针穿线缝合伤口,并注射止血针剂。整整三个时辰,他跪坐在泥地上施救,汗水湿透衣襟。
天黑前,产妇脱离危险。
消息传开,百姓态度悄然转变。次日起,前来登记者络绎不绝。曾锦谦趁机推广简化版《安民须知》,用白话书写,图文并茂,张贴于各收容点墙头。他还组织识字青年教老人孩童认字,每日教授五个常用字,如“水”、“饭”、“家”、“安”、“医”。
一周后,龙游县初步完成人口普查,建立九个临时社区自治小组,推选德高望重者为组长,协助管理饮水、卫生与安全巡逻。曾锦谦主持起草《战区临时管理条例》,明确禁止抢劫、欺凌、私刑,设立简易仲裁庭处理纠纷。
某夜,一场暴雨突至,安民所屋顶漏水,数百难民无处避雨。曾锦谦率十余名考生冒雨抢修,搬运茅草、木板,加固棚顶。直至凌晨,方才完工。浑身湿透的他倚墙而坐,望着渐渐安静下来的营地,忽然听见角落传来低语:
“这位大人……和以前的官不一样。”
他转头,只见一位白发老翁端来一碗热姜汤。
“喝吧,孩子。你们不是来当官的,是来救命的。”
那一刻,曾锦谦眼眶发热。他忽然明白秦远那日所说“洗心革面”四字的真义??不是口号,不是仪式,而是在泥泞中俯身,在风雨中坚守,在百姓眼中重新定义“官”的含义。
二十日后,队伍转移至衢州府城。此处战事刚歇,清军守将投降,但城内秩序混乱,盗贼横行,商铺关门,市面萧条。光复军成立“临时市政委员会”,由军事主官、本地士绅代表与新任政务人员共同组成。曾锦谦因其在龙游的表现,被任命为委员会下属民政科副科长,主管户籍恢复与工商复苏。
他提出三项紧急措施:一是发布《安民告示》,承诺保护私产,严禁扰民;二是开放官仓平粜,稳定米价;三是召集商会代表协商复工事宜。
第四日,商会会长周元泰私下求见,欲以五千两白银换取免除三个月商税。
“曾大人年少有为,前途无量。”周元泰笑眯眯道,“些许心意,不成敬意。”
曾锦谦静静看着他,良久方道:“周会长,你在衢州经商三十年,可记得咸丰八年那场大旱?当时你低价收购灾民田产,转手卖出,获利数万。那些人家破人亡,妻离子散。而今战火初熄,百姓嗷嗷待哺,你第一件事竟是行贿?”
周元泰脸色骤变。
“我不罚你。”曾锦谦继续道,“但你要带头捐粮五百石,用于赈济贫户。否则,我将以‘勾结敌伪、扰乱市场’罪名查封你全部铺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