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计时进行到第六十小时时,世界开始出现裂痕。
苏念辞最先注意到的是病房墙壁的颜色。那种柔和的米白色,正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褪色,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原色。她盯着墙壁看了三分钟,确认不是错觉——那些色彩真的在消失,就像有人用橡皮擦在现实上轻轻擦拭。
霍沉舟坐在窗边,对外界的变化毫无反应。他正低头玩着一副拼图,那是苏念辞昨天从医院娱乐室拿来的,图案是简单的向日葵田野。他的手指笨拙地移动着碎片,尝试将它们拼合,但总是对不准接口。
“这里。”苏念辞走过去,跪坐在地毯上,拿起一片拼图,“转一下,这样。”
她引导着他的手,将那片拼图旋转三十度,轻轻按进空缺处。碎片贴合时发出细微的“咔哒”声,霍沉舟的睫毛颤动了一下。
这是他今天完成的第七片拼图。整幅图共有五百片。
按照这个速度,他永远也拼不完。
苏念辞看着他的侧脸,突然想起很多年前——确切说,是很多个轮回之前——霍沉舟教她下国际象棋的场景。那时他坐在书房落地窗前,修长的手指移动棋子,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。
“下棋最重要的是预判,”他当时说,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闪着金棕色的光,“你要看到三步之后的棋盘,看到所有可能性,然后选择那条通往胜利的路。”
她学得很慢,总是输。但霍沉舟从不着急,他会复盘每一局,指出她的失误,然后重新摆好棋子。
“再来。”他总是这么说。
于是他们一遍遍重来,直到黄昏的光线爬满棋盘,直到她终于赢了一局。那天霍沉舟笑了,不是那种冰冷的、算计的笑容,而是真正的、带着温度的笑。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,说:“我的念念,终于学会了。”
那是轮回中为数不多的、真实的幸福时刻。
而现在,这个教她预判三步之后的男人,连一片拼图都对不准。
“沉舟,”苏念辞轻声说,“如果你能听见……如果你还在里面……我需要你帮我。”
霍沉舟没有反应。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拼图碎片上,眉头微微皱起,像是面对一个无法理解的世界难题。
苏念辞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指冰凉,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。她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,闭上眼睛。
然后,她开始做一件极其危险的事——将自己的意识沉入时间锚点的最深处,寻找那些被世界树系统标记为“非法幸福”的记忆备份。
这是她三个月来第一次主动触碰那些被封存的记忆。就像打开一座禁忌的图书馆,每一本书都记录着不该存在的过往。
她看到了——
第一重记忆:苏家老宅的爆炸
火焰是橙红色的,舔舐着夜空。五哥苏景明将她推出门外,自己却转身冲进火海。热浪灼烧着她的脸颊,她能听见梁柱断裂的巨响,能闻到木料燃烧的焦味。最后一眼,她看见五哥站在二楼窗前,对她做了个口型:
“活下去。”
然后整栋楼塌了。
这是被世界树系统判定为“创伤性事件,需从集体记忆中清除”的场景。在新时间线里,苏家老宅从未失火,五哥苏景明只是一个普通的画廊老板,每周四下午会来医院探望她,带来一束鲜花和一些无关痛痒的问候。
但苏念辞记得。
她记得火焰的温度,记得五哥最后的笑容,记得那种撕心裂肺的失去。这份记忆此刻在她意识中燃烧,烫得她几乎要尖叫。
第二重记忆:林兆远的数据永生
冰冷的服务器机房,蓝光闪烁。林兆远的意识被上传到量子服务器阵列,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:“念辞,你看,这才是真正的永恒。”
她站在控制台前,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。那是她生物学上的父亲,现在变成了一串代码,一组频率,一个可以在网络空间永远游荡的幽灵。
“我会看着你,”林兆远的声音带着电子合成的质感,“在所有时间线里,我都会看着你。”
这份记忆被标记为“违反自然法则的存在,需彻底删除”。在新时间线里,林兆远只是一个早逝的科学家,留下几篇无人问津的论文,和一张褪色的全家福。
但苏念辞记得。
她记得服务器机房的低温,记得蓝光映在金属表面的反光,记得那种被数字幽灵凝视的毛骨悚然。这份记忆像冰锥一样刺进她的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