>
然而,手札的后半部分,笔调陡然变得沉重、悲怆,甚至带着挥之不去的恐惧。
“……我们带来种子,却也带来了风暴。新式工坊的浓烟遮蔽了父辈仰望的星空,机器的轰鸣压过了田园的牧歌。钢铁巨舰劈开波涛,征服远洋,却也带来了无尽的资源掠夺与冲突……效率!发展!帝国如饕餮巨兽,吞噬着一切,也撕裂着一切。工人的血汗在熔炉中蒸发,西南的苍山因矿脉而枯槁,清澈的河流被染成墨汁……我们看见了繁荣,却更看见了繁荣之下滋生的不公与怨怼。”
“……思想的禁锢一旦松动,便如脱缰野马。学院中年轻的声音不再满足于圣贤之言,他们质疑权威,抨击不公,要求自由,甚至……质疑帝制本身。这是希望,也是滔天巨浪!帝国这艘巨轮,能否在思想的狂潮中安然航行?朝堂之上,新旧观念的碰撞日益激烈,每一次议政都如同在悬崖边舞蹈……”
“……最令人心悸的,是那挥之不去的阴影——‘神启者’。他们是谁?来自何方?是敌是友?我们曾以为是臆测,是恐惧催生的幻影。然,建兴元年(曹丕登基后年号)冬,寰宇灯塔广场……”
读到此处,沈墨瞳孔骤然收缩,指尖冰凉。史书讳莫如深、语焉不详的“建兴灯塔惊变”!
“……那并非意外!绝非!彼时余虽未亲临,然事后多方查证,疑窦重重。工部呈报称‘九鼎导能晶石阵列能量超载失控’,然参与核心检修的两位墨家大匠,事后一月内接连‘暴病而亡’。更关键者,惊变前三日,余于深宫秘库整理前朝旧档时,曾短暂接触过一个被重重封印的怪异金属方块。触之冰冷,然其内部竟似有微弱脉动!更可怖者,当时余心中忽闻一声几不可闻、却令人神魂俱裂之低频嗡鸣!与……与那惊变前夕,整个长安城地底深处隐隐传来的诡异波动,何其相似!”
“……那嗡鸣,如同深渊巨兽苏醒前的呼吸!那方块……它极可能就是引动惊变的信标!是‘神启者’悄然植入帝国心脏的毒刺!我们带来的改变,是否无意中为他们开启了方便之门?帝国今日之繁荣与动荡,究竟是我们的选择,还是早已被更高意志所编织的剧本?‘神启者’……他们所求为何?颠覆?控制?抑或是……将我们点燃的文明之火,导向他们所欲的未知深渊?”
“……余已无力追寻。生命之火即将燃尽。手中这枚来自过去世界的计时之物,早已停滞。它提醒着我们来自何方,也昭示着时间的无情与未来的叵测。后世之人啊!帝国之‘日不落’,非疆域之广袤,其辉光当普照万民之心,而非仅止于版图之上。科技如刃,双锋皆利,可开万世太平,亦可断文明之根。‘神启者’之影,如芒在背,不可不察!人类的征途,不应止于皇权霸业,不应困于星海此岸。当仰望苍穹,当深耕脚下,当求索于人心,去构建一个更公平、更繁荣、更能承载所有梦想与尊严的……文明。路,在尔等脚下。愿星火不灭,永昼无疆……”
沈墨合上手札,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,重重靠在椅背上,胸膛剧烈起伏。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内衫。丝绢的冰冷触感仿佛还停留在指尖,而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巨大信息量、跨越百年的沉重忧思以及对那个名为“神启者”的存在的深深恐惧,如同无形的浪潮,将他彻底淹没。
史书中那些辉煌的胜利、伟大的发明、疆域的扩张,此刻都蒙上了一层令人不安的阴影。帝国的根基之下,竟潜藏着如此深不可测的暗流!他下意识地拿起那块冰冷的电子表,看着那永远停滞的、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符号,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感和责任感同时攫住了他。这不仅仅是历史的真相,更是一份沉甸甸的、指向未来的叩问与警示。
别院冬语,余烬微光
皇宫深处,一处名为“静思苑”的皇家别院。这里远离朝堂喧嚣,院中几株百年古梅虬枝盘结,在风雪中悄然孕育着花苞。温暖的暖阁内,炭火在紫铜火盆中发出轻微的毕剥声,药香混合着淡淡的墨香弥漫在空气中。
宽大的软榻上,两位同样白发苍苍、形容枯槁的老人依偎着。一位是曾经的才女蔡琰,如今只剩下枯槁消瘦的手还能微微抬起,抚摸着怀中一本泛黄的启蒙读物《千字新韵》,那是她毕生推动新式教育的心血凝结之一。另一位是曾经的袁府少夫人甄宓,她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衾,呼吸微弱,眼神却异常清澈平静。
她们是帝国最后的穿越者——苏清与方晴。岁月和这个世界的重量,已将她们的本体意识与宿主身份彻底熔铸,如今只剩下一缕微弱的、即将散尽的余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