、胡空、邵安民、韩范等人高声谈笑,纵论古今,胡空虽面色仍显苍白,然笑容真切;
柳筠儿正与苻笙低声私语,目光不时扫过院内;
阿伊莎已坐回席间,侧耳听着胡空妻女说话,脸上强撑的笑容掩不住眼底空茫;
卢壶、裴元略、田敢则与王伍、李虎、王铁等人交谈,询问乡间农事、猎虎细节;
母亲陈氏则立于廊下,指挥仆妇添酒,目光却始终不离自己与璇儿,那佝偻的背影、鬓边早生的华发,在喧闹红烛映照下,格外刺目。
往昔种种,如走马灯般掠过脑海:
桃峪村青山绿水,母亲灯下纺织,供他读书;只身赴长安,沿途饿殍,官道险遇;龟兹春内,死里逃生,阿伊莎彻夜守护;太学门前,寒士受辱,同窗初识;
崇贤馆激辩,羽林授勋,籍田农课;南山猎虎,华阴破案,疏勒阁风雪,直至终南诡梦,董府水榭惊澜,太学东门那一声石破天惊的“岳丈”……
乱世浮沉,命如飘萍,他一个弘农寒门学子,竟能得太学深造,得遇诸多良师益友,得更得红颜垂青,缔结连理……
这其中,有多少是凭自身奋力挣扎,又有多少是仰仗眼前这些人的扶持与庇护?
思及此处,胸中积郁的万千情绪再也抑制不住,热泪夺眶而出,顺着脸颊滑落,滴入手中酒爵,漾开圈圈涟漪。
他猛地举起那爵混着泪水的酒,面向满院宾客,声音因激动而哽咽嘶哑:
“诸位!诸位师长!诸位兄弟!诸位亲朋!”
喧闹的庭院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目光齐聚于他一身。
董璇儿担忧地望向他,欲言又止。
陈氏亦停下手中活计,愕然看向儿子。
王曜泪流满面,继续道:
“曜,一介寒微,身无长物。蒙母亲含辛茹苦,节衣缩食,送入学堂,方有今日立足太学之机;蒙诸位师长不弃愚钝,倾囊相授,方明经世济民之道;蒙子臣、永业、元高、景亮、文礼、安民、伯序诸位同窗,不以曜出身鄙陋,真心相交,砥砺前行;蒙帕沙大叔、阿伊莎姑娘救命之恩,再生之德;蒙虎子、伍哥、铁娃,乡情深厚,千里奔波前来相助;蒙公主殿下、田兄、柳行首以及今日未能亲至的……诸多师友,一路扶持,回护有加!”
他每说一句,便向那一方向深深一揖,泪水涔涔,洒落衣襟。
“若无诸位,焉有王曜今日?焉有此宅院灯火,焉有此杯中之酒,焉有此身侧之人?”
他猛地转身,目光最终定格在廊下那同样泪流满面、不知所措的母亲身上。
下一刻,在满院宾客惊愕目光中,王曜推开欲搀扶的董璇儿,踉跄几步,来至庭中,面向陈氏。
“噗通”一声,双膝重重跪倒在冰冷青石板上!青衫下摆沾染尘土,他浑不在意,以首叩地,泣不成声:
“娘!不孝儿王曜……叩谢娘亲养育之恩!十八载春秋,娘为儿熬白了头,累弯了腰!田间地头,灶前灯下,儿之一粥一饭,一丝一缕,皆是娘之心血!儿今日成家,皆拜娘亲所赐!此恩此德,儿……儿百世难报!”
声裂长空,情动四座。
陈氏早已泪如雨下,呜咽着说不出话,只想上前扶起儿子,双腿却如同灌铅,挪不动半步。
董璇儿亦是珠泪滚滚,忙趋步上前,随王曜一同跪倒,颤声道:
“婆婆……”
满院宾客,无论尊卑长幼,见此人伦至情,无不为之动容。
杨定虎目泛红,吕绍收敛笑容,徐嵩轻声叹息,尹纬默默转开视线,胡空、邵安民、韩范皆面露戚戚之色,柳筠儿以袖拭泪,阿伊莎低头掩面,帕沙喃喃祷告胡神,卢壶、裴元略相视颔首,田敢亦面露感慨,李虎、王伍、王铁等更是早已热泪盈眶。
烛火跳跃,映照着庭中跪地泣母的青衫新郎,与那廊下佝偻垂泪的慈母,将这乱世中短暂而珍贵的团圆与感恩,深深镌刻于此夜长安,此座寻常宅院之中。
卢壶、裴元略、田敢等皆静默观之,面露感慨,深知此子至情至性,真热血男儿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