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0章 本末(下)(1 / 2)



省发改委的小会议室,空气里混合着文件油墨、劣质茶叶和沉闷的焦虑。被紧急召集来参加“重大建设工程质量安全终身责任制”征求意见座谈会的,除了相关厅局的处长、科长,还有几位从下面市县、从企业、从行业协会请来的“一线代表”。

一个市住建局的副局长,五十多岁,头发稀疏,说话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:“秦书记,各位领导,我干了一辈子工程,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这个‘终身责任制’,道理上,一百个赞成!出了事,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,就该负责到底!可落到实际操作上,难呐!”

他掰着手指头:“就说我这个副局长,分管的项目几十个,每个项目的勘察、设计、施工、监理,加起来成百上千号人。我能认得几个?能管得多细?文件上让我这个‘行业主管部门负责人’对项目质量安全‘负监管责任’。好,我负。可我怎么负?天天蹲在工地上?就算我天天蹲着,我也不是全科专家,混凝土强度够不够,钢筋绑扎对不对,焊接质量行不行,我看得出来吗?不还得靠检测报告、靠监理签字?可报告可以造假,签字可以代签,我这个‘监管责任’,说到底,是看材料的责任,是看签字的责任,最后,是担责任的责任!”

他的话糙理不糙,引来一阵轻微但压抑的附和声。在座不少基层干部,都面露戚戚。

一个大型施工国企的项目经理,四十出头,皮肤黝黑,一看就是常跑工地的,说话更直接:“领导,我就是一个干活的。建设单位要赶工期,设计院出的图可能有瑕疵,监理有时候睁只眼闭只眼,材料供应商也可能掉链子。我们施工方,夹在中间。你不按甲方的意思抢进度,他分分钟换了你。你完全按设计施工,有些地方现场根本做不了,不改,耽误事。监理说这里不行,那里要改,好,改,耽误的工期、增加的成本谁出?最后还是我们背着。现在搞‘终身负责’,我们项目经理首当其冲。可我们有多大的决策权?很多时候,是戴着镣铐跳舞,出了问题,却要我们一个人背全锅。这……这不公平,也背不起啊!”

他的话代表了相当一部分施工企业的心声。在现有的建设链条中,施工方看似手握现场,实则往往是各种压力、矛盾和责任传导的最终落脚点。

一位头发花白、戴着厚厚眼镜的设计院老总工,推了推眼镜,慢条斯理地说:“我是搞设计的。设计规范是死的,现场是活的。有时候,建设单位为了省钱、省地、赶时髦,会提出一些突破规范、或者打擦边球的要求。我们不同意,他可能就换一家愿意‘优化’的设计院。我们坚持原则,就可能丢了项目,甚至得罪业主,影响院里的生存。现在说要终身负责,那我们设计人员是不是更有理由,也更应该,坚持规范,顶住压力?可我们顶压力的底气从哪里来?是行业自律,是市场对专业和规范的尊重,还是仅仅靠我们个人的‘风骨’?如果市场环境不改变,劣币驱逐良币,我们这些想守规矩的人,可能先被淘汰。”

他提到了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——市场生态。如果守规矩、讲质量的企业和个人,反而在竞争中处于劣势,那么再严厉的责任制,也可能在实践中变形,要么流于形式,要么成为压垮良善者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来自监理协会的代表,一位中年女士,说话条理清晰,但语气无奈:“监理的困境,各位领导都知道。取费低,地位低,话语权更弱。说是独立第三方,实则常常要看建设单位的脸色吃饭。你不签字,不配合,下个项目可能就没你了。我们监理人员,也想把好关,可有时候,真的是有心无力。现在把‘终身责任’的帽子也给我们扣上,我们这些‘小媳妇’,能扛得住几口锅?最后的结果,会不会逼得一些监理公司,要么彻底躺平,要么和建设单位绑得更紧?”

会议开了一下午,抱怨、担忧、困惑,远多于建设性的意见。秦墨一直认真听着,偶尔记录,没有打断。他需要的,正是这些未经修饰的、带着泥土和汗水气息的真实声音。这比他看到的任何一份报告,都更清晰地揭示了“终身责任制”将要面临的现实土壤——板结、贫瘠、且充满了扭曲的根系。

最后,一位来自县级质监站的年轻技术员,怯生生地举手发言:“秦书记,我……我说两句。我在站里负责材料检测。有时候,送检的样品是好的,可工地实际用的是不是这一批,我们不知道。就算我们去飞检,人家也可能提前得到消息,把好的材料摆出来给我们看。我们人少,项目多,不可能每个批次、每个环节都盯死。这个终身责任,是不是也应该想想,怎么让我们这些一线的监管人员,有手段、有能力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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