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头划开海水,发出哗的一声。陈岸看着岸边的人影,没有减速,也没说话。渔船靠岸时,木板轻轻撞上浅滩,发出闷响。他跳下船,胶鞋踩进湿沙,脚下一沉,站稳后快步走向钟楼。
那人还站着,不动,也不出声。
陈岸走近才发现,那不是真人,是投影。光影浮在空中,穿着西装,胸前口袋别着金笔——是陈天豪的样子,连嘴角那点笑都一模一样。
“你来得比我想象中快。”声音从四周传来,不急不慢,“但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陈岸没回答,也没掏刀,只是把手伸进口袋,紧紧握住那枚湿港币。指尖能摸到上面的数字,和手臂上被贝壳划伤的地方一起发烫。
他抬头看钟楼。门开着一条缝,锈铁铰链上全是盐霜。风吹进来,门缝里透出一点光,不像电灯,更像老式的煤油灯。
他推门进去。
里面很干净。墙角没有蜘蛛网,地上没有灰,楼梯扶手也像是刚擦过。屋子中央放着一台机器,看不出是什么年代的,铜管绕着齿轮,表盘上有潮汐线和星星的位置,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:1983年4月7日。
那是他穿越过来的那天。
“选吧。”声音又响了,这次低了一些,像在耳边说,“杀了我,就能回到过去。改写那一天,让你爸妈活下来,让你不用穿补丁衣服,不用带着弟妹讨生活。”
陈岸盯着屏幕,手还在口袋里捏着港币。他知道不对劲。回去也没用,他前世就是死在那天——加班到凌晨,胸口一闷,人就没了。报纸写的是“猝死”,医生说是“过度劳累”。可就算能重来一次,又能怎样?还是要打工,还是要熬夜,还是逃不过那个工位。
“你骗不了我。”他说。
“我没骗你。”声音顿了一下,忽然变了,不再像陈天豪那种慢悠悠的口音,而是有点像他自己平时说话的样子,“我只是……比你多活了三十年。我试过所有办法,救不了他们。最后只能毁掉这一条时间线,重新开始。”
陈岸猛地回头。投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机器后面,脸还是陈天豪的,可眼神不一样了,眉心那道皱纹,是他自己照镜子时常见的样子。
“你是……未来的我?”
“准确说,是没有签到系统的我。”投影抬起手,袖子滑下,露出一截干枯的手腕,上面有几道深疤,“我没穿越成功,也没遇到金手指。我在工厂干到四十岁,老婆走了,孩子不认识我。等我发现这个世界有问题的时候,已经晚了。”
陈岸没动。他听懂了。这不是劝他投降,是在求救。一个走投无路的自己,用最极端的方式逼他做选择。
“所以你要抹掉现在?”他问。
“只要重启,一切都能重来。”投影的声音轻了,“你不想吗?你想的。你每天赶海签到,不就是为了活得轻松点?为了不让小满吃不上肉,为了不让大海冬天光着脚上学?可你拼死拼活,也不过是个渔夫。而我能给你一次彻底翻身的机会。”
陈岸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指甲缝里还有泥,胳膊上的伤还在发热。这些不是普通的伤,是这几年天天签到留下的印记。他想起第一次在礁石区拿到防滑胶靴,小满抱着他哭;想起周大海骂他“花架子”却偷偷帮他修船;想起洪叔塞钥匙串时说“年轻人,有些东西比钱重要”。
他慢慢摇头:“我不信你能重来。就算杀了现在的你,我也不会变成你那样。”
话刚说完,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陈小满冲了进来,算盘挂在脖子上,一路噼啪作响。她一眼看到碎裂的屏幕,二话不说拿起算盘就砸。
“哥!他说谎!”
玻璃碎了,碎片飞溅。投影一闪,差点消失。陈岸想拦,已经来不及。破碎的屏幕后露出一层夹板,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报纸。
《XX市打工青年加班猝死,年仅28岁》
照片是他的脸。
日期是1983年4月4日。
比他穿越还早三天。
他站在原地,呼吸停了一瞬。原来真相是这样——他根本不可能“回去救自己”。那个世界的他,早就死了。这个身体,这个命,是从头再来的一次机会。而眼前这个所谓的“未来陈岸”,不过是困在系统漏洞里的残影,靠着偷来的数据,编了个梦。
“你不是我。”他说,“你只是个不敢面对现实的废物。”
投影抖了一下,脸色扭曲。空气开始震动,机器的齿轮咔咔乱转,倒计时启动:00:0