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雨幕里。
李达康重重跪倒在墓碑前的湿泥中,膝盖磕在青石板边缘,那声响沉闷得让周遭的雨丝都似凝滞了片刻。
突如其来的动静,瞬间打破了陵园的肃穆。
正沉浸在回忆中的赵立春猛地回神,周遭众人也纷纷侧目,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,那个行此大礼的身影上。
李达康浑然不顾裤腿上的泥污,也不看身后的赵立春,只梗着脖子,凝望墓碑上的字迹。
那双平日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,此刻竟被滚烫的泪水彻底填满,顺着脸颊与细雨交织在一起。
“老首长,老伯母!”
他声音嘶哑,哽咽着几乎不成调,继而放声大哭,道
“您们是英雄,是咱们汉东的脊梁啊!若没有您们这些穿军装的热血奋战,我们这些穿西装的就得跪下,那些穿裙子的就得躺下啊……”
“立春省长这些年带着我们往前走,都是循着您们的路。
我们这些后辈,受着您们的荫护,却没能多为您们做些什么……”
他肩膀剧烈抽动,哭声里既有痛彻心扉的追思,更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这番话像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赵立春的记忆闸门。
战火纷飞的岁月在脑海中飞速掠过,他的双眼愈发通红,动容之色毫不掩饰。
周遭的窃窃私语化作祁同伟耳边密集的心声。
(卧槽,这年轻人……)
(真他梁是个天才啊!老子咋没想到?)
(我去,这也行?够狠!)
(老子谁也不服,就服你李达康!)
……
祁同伟彻底懵了,愣在原地暗自咋舌。
合着,这就是你要干的事?
还真是……
够豁得出去。
赵立春上前半步,抬手虚扶,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亲昵,道
“达康,起来吧,心意到了就好。”
这声“达康”,落进李达康耳中,宛若春日花开。
他心头一松,暗道“成了”,激动得身体踉跄,试了两三次,才撑着地站起身。
赵立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,千言万语都化作了这一下轻拍。
随后,赵立春转向陪同众人,逐个握手致谢。
人群这才从方才的震撼中回过神,立刻争前恐后地围上前寒暄。
祁同伟双手与之紧握,直到听见赵立春那句
“汉东的未来是你们的”。
这场清明的祭扫才算落下帷幕。
返程的车里,赵锐望着窗外飞逝的雨景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,心中已掀起波澜。
(这个李达康,倒真是个狠角色。从他双膝落地的那一刻起,便与我赵家,算是彻底绑在一条船上了。)
他收回目光,侧头对身旁的祁同伟开口道
“同伟啊,往后有机会,多跟李达康走动走动,对你没坏处。”
听着赵锐的心声与嘱咐,祁同伟暗自佩服李达康那惊天一跪的决绝,可心里又难免泛起几分别扭。
但他嘴上毫不迟疑,立刻应道
“赵局,您放心,有机会我一定多跟李秘书联络。”
赵锐闻言微微颔首,便闭了眼养神,不再多言。
李达康哭坟一事,很快在汉东官场传开,成了无人不议的话题。
明面上,众人碍于赵立春的面子,多是含糊着赞许几句,私下里,却是议论纷纷,且多是些不阴不阳的嘲讽与鄙夷。
京州养老院里。
“人民的老检察长”陈岩石,刚听闻此事,便重重将搪瓷缸墩在桌上,怒斥道
“哼,李达康?十足的马屁精!为了往上爬,竟把老革命的坟头当成演戏的戏台,真是丢尽了读书人的脸面!”
省委家属院的干部楼里,李达康家的空气像凝固了一般,一场无声的争执正在上演。
“李达康,你是不是疯了?”
欧阳菁怀抱着年幼的女儿,眼眶通红,声音里满是委屈与愤怒,道
“外面都把你骂成什么样了?马屁精、趋炎附势的小人……
你让我们娘俩出去怎么抬头见人!”
35岁的她,泪水顺着脸颊滑落,浸湿了衣襟。
李达康猛地站起身,胸口剧烈起伏,显然也憋了一肚子火。
可当目光落在相拥而泣的母女身上时,那股怒火瞬间泄了大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