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抬起手，看着自己左手腕那道浅浅的疤。

六岁那年，真的是煮腊八粥烫的吗？

不。

是她十岁那年，在家乡的游击队营地，学拆枪时被卡榫划伤的。

但她对郑明德说的故事，半真半假——她确实有个表哥叫李维民，确实是《申报》编辑，确实死在日本人手里。

真话里掺假话，假话里藏真话。

这才是最好的伪装。

顾清影放下手，转身走到床边。

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纸包——是前几天劳动时，在草丛里捡到的几颗野山楂，酸得倒牙，但她一直留着。

现在，她需要清醒。

需要思考。

她拿起一颗山楂，放进嘴里。

酸涩的汁液在口腔里炸开，刺激得她打了个激灵。

脑子瞬间清醒了。

楚原在香港。

要投诚。

这个消息，司令员知道吗？

陈默知道吗？

如果不知道，她必须想办法传出去。

但怎么传？

她被软禁，有人看守，根本出不去。

正想着，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敲门声。

不是军官那种粗暴的敲法。

是很轻的，三下，停顿，又两下。

暗号。

顾清影浑身一僵。

她走到门边，压低声音：“谁？”

门外没人回答。

只有一张纸条，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。

顾清影捡起纸条。

上面只有一行字，用铅笔写的，字迹潦草：

“明早五点，后山老槐树。”

没有落款。

顾清影盯着那行字，心脏狂跳。

是谁？

郑明德又在试探？

还是……

她走到窗边，把纸条凑到月光下看。

纸是普通的白报纸，铅笔印很深，写字的人很用力。

笔画有些颤抖，像是紧张，或者……手有伤？

顾清影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影——

陈默！

她握紧纸条，看向窗外后山的方向。

夜色正浓。

离五点，还有七个小时。

七天。

楚原那条电报像块石头砸进死水，在草山招待所溅起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。

顾清影被看得更紧了。

门口二十四小时有人站岗，窗户从外面钉了木条——名义上是“防风”，实际是防她逃跑。一日三餐有人送进来，碗筷都得当面点清。就连上厕所，都有个姓吴的胖女人跟着，蹲在隔间外面哼小调。

郑明德再没出现。

但顾清影知道，那双眼睛没离开过她。

第三天夜里，她假装做噩梦惊叫，门外的岗哨连眼皮都没抬。第四天中午，她在饭里发现半只死蟑螂，送饭的勤务兵只是咧嘴笑：“山里嘛，虫多。”

试探。

都是试探。

看她在极端压力下会不会崩溃，会不会露马脚。

顾清影全扛住了。

噩梦惊叫那晚，她哭哭啼啼说梦见陈山被枪毙了，求岗哨帮她打听消息。饭里的蟑螂，她默默挑出来，继续吃剩下的——一个逃难半年的女人，什么脏东西没吃过？

第五天傍晚，变故来了。

送饭的换成了个生面孔。

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兵，瘦得像竹竿，眼神躲闪。他把饭盒放在桌上时，手指在盒底极快地敲了三下。

摩斯码：C、H、E。

陈？

顾清影心跳漏了一拍，但脸上依旧麻木，低头扒饭。

年轻兵没走，靠在门框上点烟，随口说：“今天山下可热闹，抓了三个共产党探子，毙了俩，留一个要审。”

顾清影吃饭的手没停。

“听说留的那个是女的，还挺漂亮。”年轻兵吐了口烟，“可惜啊，进了审讯室，漂亮不顶用。”

他在试探她对“女共党”的反应。

顾清影抬起头，眼神茫然：“长官……共产党……都该枪毙吧？”

年轻兵盯着她看了两秒，嗤笑一声：“吃你的饭吧。”

他走了。

门重新关上。

顾清影放下筷子，盯着饭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