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砚醒过来的第三天,不周山山脚下的茶棚比往日安静了三分。
安燠蹲在青石板檐下,正和糖葫芦较着劲——糖壳子粘住了牙,她鼓着腮帮子扯了扯,发尾的狐毛随着动作晃成了小毛球。
山民们围在木栅栏外,交头接耳的声音像绕梁的蜂群:“夫人不是说‘有求必应’吗?今儿怎么挂了‘歇业’木牌?”“许是山神爷病刚好,夫人要哄他?”
“想什么呢。”安燠终于把糖渣从后槽牙抠了下来,随手把竹签子往程砚怀里一塞。
后者刚披着狐裘晃了出来,眼尾还带着没睡醒的红晕,接过糖葫芦时指尖蹭过她的手背,像一团温热的软棉花。
“今日是‘天庭社保审计日’。”她扯了扯他的衣襟,把人往晒着暖阳的石墩子上按,“前儿翻《信义工账》翻出了猫腻——近百年山神的俸禄,账面写得花里胡哨,实际半粒愿力都没到账。”
程砚啃着糖葫芦的动作停了下来,山楂核“咔”地被咬碎:“空头支票?”
“比画饼还离谱。”安燠从袖中抖出账本,牛皮封面被翻得发旧,边角沾着蜜渍。
她屈指敲了敲“天庭拨款”那一页,墨迹突然泛起银光,“系统说这叫‘信用诈骗’。”说话间摸出一颗深褐色桃核,正是前日签到得到的“定身桃”核,“昨日用桃核嵌进审计模块,启动历史追溯......”
话音未落,账本突然震得嗡嗡作响。
十万道浅白虚影从纸页里钻了出来,有拄着拐杖的老山神,有被雷劈断角的鹿精,甚至还有一只抱着算盘的老龟——全是百年前领过“俸禄”的守境者。
他们的嘴一张一合,却发不出声音,唯有一行行金漆小字浮在半空:“戊申年三月,应发镇河愿力三千石,实发零。”“甲子年冬月,应补护林功德五斗,查无此账。”
程砚凑近看,喉结动了动:“这些......都是积了百年的怨气?”
“怨气倒未必。”安燠指尖划过那些虚影,他们便像雪遇阳光般融成了数据流,“是被克扣的‘信用’。”她掏出小算盘噼啪一打,三万七千张泛着金光的纸页“刷”地从账本里弹了出来,每张都写着“天庭欠薪追偿申请”,“按三界民间借贷规矩,逾期未付利滚利,再加精神损失费——他们守山护河时受的伤,流的血,总得有人赔。”
程砚突然握住她的手腕。
他掌心带着山神特有的地脉温度,金纹在腕间若隐若现:“夫人,这是要捅破天庭的马蜂窝。”
“本来就是他们先捅的。”安燠歪头冲他笑,狐尾从身后绕过来,轻轻卷住他的小指,“你忘了前日护灵碑怎么说的?‘偿付即立法,收租即护道’——他们敢欠基层的账,我就敢拿账本当鞭子抽。”
话音刚落,天际传来金铁交鸣般的炸响。
安燠抬头,就见一朵乌云裹着金光压了过来,云头立着一个穿玄色官服的老头,三缕长须被风吹得倒竖,手里举着一块泛着冷光的玉牌:“大胆妖女!私设账册,妄议天庭俸禄,还不速速停业!”
“哎哎哎,这位大人。”安燠慢悠悠地舔掉指尖的糖渣,把账本往程砚怀里一塞。
后者立刻明白了,张开熊臂把账本护在胸口,活像一只守着蜂蜜罐的熊瞎子。
她歪头打量天官腰间的玉牌,“您这‘天律纠察令’挺威风,可上月‘护三界安宁’的关键绩效指标达标了吗?”
天官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,胡须抖了抖:“这......与你何干?”
“怎么不干?”安燠从程砚怀里抽出半本账册,哗啦啦地翻到“仙官绩效”页,“《基层守境者权益保障通则》第七条写得明白——神阶俸禄与百姓联署评价挂钩。您上月在南赡部洲降了三场雨,可其中两场下在了无人山涧;斩了五只妖,有三只是替人看家护院的老黄狗。”她抬眼,狐狸眼尾微微上挑,“百姓联名信都在这儿,说您‘护安宁全靠嘴,斩妖怪专挑软’——绩效不达标,凭什么来管我们?”
天官的脸涨得通红,玉牌差点掉在地上:“你、你这是强词夺理!”
“强词?”安燠突然提高声音,狐尾“唰”地全炸了开来,雪白色毛团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,“那您说说,百年前西牛贺洲大旱,三十座山神为保百姓饮水,用本命精元引泉,结果应得的‘护民功德’呢?被谁吞了?五十年前东胜神洲海妖作乱,七十二位土地爷用魂火封海眼,说好的‘封神名额’呢?现在在哪儿?”
她越说越快,程砚悄悄往她手心里塞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