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人民医院急救中心顶层,那扇紧闭的、厚重的合金门上方,暗红色的指示灯固执地亮着,像一只永不阖上的、充满警示意味的眼睛。门内,是无影灯下的生死战场;门外,是时间被无限拉长的煎熬走廊。
临时指挥室紧邻抢救区,隔音并不完美,仪器规律的滴答声、医护人员短促的指令声、偶尔传来的器械碰撞声,如同背景音般渗透进来,不断提醒着外面的人们:里面的战斗,仍在继续,且异常激烈。
祁国栋站在指挥室的单向玻璃窗前,背对着房间。玻璃映出他模糊而紧绷的侧影。
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,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,只有微微起伏的肩膀和偶尔划过玻璃的、深沉的目光,证明他并非真的静止。
他手里攥着的,是省医专家团队每隔二十分钟送来的一份简短的“病情通报”。
第一份:“患者深度昏迷,血压波动剧烈,已使用多种血管活性药物维持。初步头颅CT未见大面积出血,但基底节区及脑干可见可疑低密度影,高度怀疑急性缺血性脑卒中,不排除合并脑水肿。血液酒精浓度严重超标,加重心脏负荷及代谢紊乱。已启动卒中绿色通道所有预案,静脉溶栓评估中……”
第二份:“经多学科会诊,结合临床及影像,确诊为‘急性脑干梗死’合并‘急性酒精中毒’、‘高血压危象’。患者梗塞位置关键,病情极其危重,随时可能出现呼吸心跳骤停。静脉溶栓因时间窗和出血风险评估后暂未进行,已采取强化脱水降颅压、稳定血压、清除自由基、保护脑细胞及对症支持治疗。呼吸机辅助通气中……”
第三份:“患者生命体征仍极不稳定,颅内压监测显示压力持续偏高。出现阵发性室性心动过速,已予药物控制。医疗组正在讨论是否需进行更积极的干预,如亚低温治疗、血管内介入取栓等,但因患者基础状况差,风险极高……”
每一份通报,都用最专业的术语描述着最凶险的状况。每一个字,都像冰冷的针,扎进祁国栋的神经。
脑干梗死——“生命中枢”的梗塞,死亡率极高,即使幸存,也往往遗留严重残疾。急性酒精中毒如同火上浇油,严重干扰代谢,加重脑水肿和心脏负担。高血压危象则是撕裂血管的帮凶。
郑其民部长,这位勤勉务实、本该在考察中为高桥省带来更多支持与指导的中央大员,此刻正躺在几米之外的抢救床上,命悬一线。
“祁书记,喝点水吧。”孙陆雨递过来一瓶矿泉水,声音干涩。他和王启明,还有其他几位省领导,都或坐或立地待在指挥室里,没有人离开,也没有人说话,空气沉闷得几乎要滴出水来。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疲惫、焦虑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。王启明更是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,背佝偻着,眼神呆滞地望着地板。
祁国栋接过水,拧开盖子,却只是润了润干裂的嘴唇。他感觉不到渴,也感觉不到饿,所有的感官似乎都聚焦在那扇门和门上的红灯上。“调查组那边,联系了吗?”他的声音嘶哑。
“联系了。”孙陆雨点头,“带队的领导表示,理解我们目前的首要任务是抢救生命,他们已抵达榕华,入住指定宾馆,暂不公开活动。但要求我们,在保证抢救的前提下,尽快提供事件详细经过的书面报告和相关人员的初步问询记录副本。他们……可能会先进行外围调查。”
“给他们。”祁国栋毫不犹豫,“所有资料,如实提供。包括我的指示记录,现场监控录像,服务人员的证词,一切。不要有任何修饰或隐瞒。”
“可是书记……”一位副省长忍不住开口,面露忧色,“有些细节,比如个别干部敬酒的动作和话语,如果完全如实……会不会被过度解读?加重我们的责任?”
祁国栋猛地转过头,眼神锐利如刀,看向那位副省长:“加重责任?现在还有什么责任比郑部长的生命更重?!如果我们自己先想着掩盖、修饰,那才是真正的失职,是政治上的自杀!调查组不是瞎子,更不是傻子!现在,诚实和全力救人,是我们唯一也是最好的选择!”
副省长被祁国栋的目光逼视,脸色一白,低下头不敢再言。
“陆雨,”祁国栋看向孙陆雨,“你亲自去对接调查组,态度要端正,配合要彻底。但原则就一个:所有问询、调查,不能影响医院的抢救工作,不能干扰医护人员。这是底线。”
“明白。”孙陆雨重重点头。
就在这时,抢救室的门突然从里面被猛地推开了一道缝隙,一名穿着绿色刷手服、戴着口罩和帽子的医生快步走了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