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吟谷军工区的铸造工坊内,热浪扑面。巨大的熔铁炉映得每个人脸上明暗不定,林奇站在新浇铸出的蒸汽机气缸前,手指抚过还带着余温的金属表面。徐尚庸捧着图纸站在一旁,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虑。
“老师,气缸铸造的废品率还是太高,十炉中有三炉会出现砂眼或暗裂。船用锅炉要求的耐压强度,我们现有的冶铁工艺很难稳定达到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按照这个进度,三个月内完成首舰核心部件几无可能。”
林奇沉默地看着那巨大的金属构件。这是他根据记忆绘制的早期船用蒸汽机图纸,但将图纸变为现实,需要的是整个工业体系的支撑。北疆的钢铁产量和质量虽已远超大明其他地区,但要满足海洋巨兽的胃口,仍显吃力。
“废品率问题,用铁水包底吹石灰粉试试,加强脱硫。另外,让赵士桢把他那套水力镗床改进一下,内壁加工精度必须再提升一个等级。”林奇的声音冷静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我们没有退路。海上等着这门心脏,‘大顺’的舰队不会给我们更多时间。”
他转向负责资源调配的学员:“龙吟谷库存的紫铜全部调拨给造船工坊,优先保证冷凝器和管路。给北疆各矿场发函,悬赏高品质的锰矿和铬铁矿,发现者重赏。还有,从江南招募的熟稔水密隔舱工艺的老船匠,到了多少?”
“回院正,已到二十七人,都由汤将军旧部安排住下,但他们……对咱们的铁肋木壳结构,颇有疑虑。”
“请他们来,我亲自解说。”林奇抹了把额头的汗,“传统智慧与现代技术必须融合,我们没有从头摸索的时间。”
压力不仅来自技术层面。当林奇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金陵格物院衙署时,户部主事已等候多时,脸上带着尴尬又焦急的神色。
“林院正,您说的那个‘战争债券’,章程是拟定了,可……应者寥寥啊。”主事递上一份薄薄的认购名录,“信国公他老人家是带头认购了五万两,可其他勋贵、豪商大多观望。都说这……这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,心里没底。”
林奇看着那名录上稀疏的名字,眼神微沉。信任,比技术更难攻克。
次日清晨,一则消息悄然传遍金陵:监国永兴皇帝下旨,将内承运库(皇帝私库)节余的三十万两白银,全数认购“永兴元年特别战争债券”,以为天下先。
同时,朝廷明发谕令:此次债券本息,将由新设的“市舶总督府”未来五年的关税收入优先偿付;凡认购债券超过一万两者,其家族商船可优先获得新辟贸易航线许可证;认购超过五万两者,经审核可获格物院授权,生产指定军工民用配件。
这道谕令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!
皇帝以私库作保,彰显决心!关税抵押、航线优先、技术授权……每一项都是实实在在的利益!更重要的是,这传递出一个明确信号:朝廷推行新政、开拓海疆的意志坚定不移!
风向瞬间转变。
先是与海外贸易密切的闽浙商帮联名认购八十万两;接着是晋商徽商纷纷跟进;连一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勋贵也悄悄派人到户部询问认购事宜。短短十天,债券认购额竟突破了四百万两,远远超出建造首批三艘“靖海级”战舰的预算!
资金问题,竟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得到了缓解。消息传回龙吟谷,工匠们爆发出一阵欢呼。徐尚庸看着手中充足的资金调拨单,对远在金陵的老师更是敬佩。他明白,老师解决的不仅仅是钱的问题,更是凝聚了人心,撬动了整个社会资源向新政倾斜。
三个月后,福州马尾造船厂。
巨大的干船坞内,一艘形制奇特的战舰已初具雏形。它保留了福船优良的航海性能,但船体更加修长,两侧明显的明轮结构使其区别于任何传统帆船。工人们正在紧张地安装加固的龙骨和铁制肋条,以及那台经历了无数次失败才最终成型的大型船用蒸汽机。
汤克宽奉召从满剌加前线秘密返回,此刻正站在船坞旁,仰望着这艘寄托了全部希望的战舰,激动得手指微微颤抖。
“将军请看,”负责监造的战舰总工程师,一位原福州老船匠的徒弟,如今格物院的骨干,指着图纸解释道,“蒸汽机驱动明轮,无风时航速也能保持在六节以上。主要武器是船艏这门可旋转一百八十度的后装线膛炮,射程预计是现有红衣大炮的两倍!两侧还预留了八门新型霹雳炮的基座。”
“好!好!好!”汤克宽连说三个好字,布满风霜的脸上绽放出光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