箭雨倾泻而下。
第一波箭矢将两名黑衣人钉成刺猬时,许舟的剑才刚挥到半空。第二波箭雨紧接着笼罩剩余四人,任敖的怒吼和羽林军的惊呼都被弓弦震颤声淹没。
六个黑衣人转眼变成六具插满箭矢的尸首,最远的那个手指距离太子马鞍仅三尺。
许舟后背沁出冷汗。
这些弓手出现得太巧,杀人太果决。他不动声色地扯动太子坐骑缰绳,让白马缓缓后退,眼睛始终盯着屋脊——那里还有三十张弓引而未发。
边军要造反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身后巷口突然传来马蹄铁磕碰青石的声响。
许舟猛然回头。
荀羡的身影在月光下如同移动的山岳。
他骑的西域良驹比寻常战马高出两尺,铁甲下的肌肉将衣衫撑出棱角。当阴影笼罩过来时,连太子胯下的白马都不安地倒退两步。
左横江则是落后半个马身。
马蹄声踏碎巷中死寂,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。
荀羡的模样,与许舟想象中镇守边关的将领分毫不差——如一座风化万年的山岳,粗粝、巍峨,沉默地横亘在西北荒原之上,历经风沙侵蚀却岿然不动。
他的眉骨高耸,在眼窝投下深深的阴影,下颌线条犹如刀劈斧凿,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风霜。
许舟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过这位边军统帅,但此刻,他无比确信:这就是荀羡。
晦暗的窄巷里,空气仿佛凝固。
许舟握剑的手指节发白,剑锋微微震颤,与对面缓缓逼近的威压形成无声对抗。
两人之间的杀机如一根绷到极致的弦,随时可能断裂。
忽然,太子的声音打破了僵局。
他端坐马背,姿态松弛,仿佛方才的刺杀从未发生:“来高平多日,今日才得见荀将军真容,实乃幸事。文华殿的阁老们常说,有荀将军坐镇高平,朝廷便可高枕无忧。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荀羡的战马在十步外停驻。他开口时,声音如同深潭死水:“殿下谬赞。荀某倒希望,阁老们别这么放心我。”
太子眉梢微挑:“此话怎讲?”
“若阁老们真不放心,”荀羡的目光扫过屋顶的弓手,“就该多拨些军械粮秣,而不是让我边军披藤甲、使锈刀,连牛筋弓弦都要省着用。”
他抬手一指,“北狄弓手出征,每人备三根弓弦。而我高平的儿郎,一根都凑不齐。”
太子顺着他的指向望去。
月光下,屋顶的弓手们沉默如雕塑,身上的藤甲已经磨损得泛白,箭囊里的箭矢稀疏可数。
沉默片刻,太子郑重道:“此番所见,确实触目惊心。回京后,我必奏请父皇为高平调拨军需,绝不让边关将士寒心。”
荀羡嘴角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:“若殿下真能办到,荀某当为您立生祠,日夜供奉。”
空气再度凝固。
边军为何会出现在此?这是太子最想问却绝不能问出口的问题。他只能沉默,感受着冷汗顺着脊背缓缓滑下。
羽林军众人喉头发紧,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剑柄。
任敖暗中打了个手势,铁甲声轻响,众人悄然围拢,将太子护在中央。
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,左横江突然开口:“殿下明鉴,我等接到线报,说有贼人在此囤积金汁,特来捉拿。不想还是慢了一步,让殿下抢了头功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他。
太子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放松下来,顺势问道:“原来边军早有防备?”
左横江笑了笑,眼角皱纹舒展开来:“十二年前,北狄围困高平,先在焉支山子午河源头埋下数百具牛羊尸体,又在井中投毒。我边军苦守两月,幸得援军赶到,最终在焉支山与北狄狼骑决战,侥幸得胜。”
他顿了顿,“六年前,北狄又想用金汁污染井水,被我们提前识破。您猜怎么着?如今我军在砒石铺和倒夜香的里头都插了眼,任他什么毒计,总得先过我边军这关。”
这番话像团棉絮堵在人喉间,既没说清“金汁”名目,也未点破来龙去脉,却偏偏把“北狄旧计”“边军眼线”说得煞有介事。
太子盯着他的脸,半晌才扯出笑来,缰绳在掌心绕了两圈:“有左将军这张网,高平城倒是睡得了安稳觉。”